●王方

　　自以为到了我这个岁数，反思一下年轻与气盛的关系也无不可。

　　年轻当然是十足的好事。最丑陋的人，年轻时总比年老后要来得容光焕发；最萎瘪的人，年轻时也比年老后要显得精力充沛。我在20多岁时，熬夜从不觉得累；严冬腊月，盖4斤重的小被照样觉得热乎乎的……年轻就是人生抛物线的顶端，当然全是好事。

　　“年轻气盛”是一句成语，但“年轻”是好事，“气盛”却要一分为二地看。一方面，气盛表示朝气蓬勃，有进取心，有开拓精神，是令人赞赏的；另一方面，气盛也带来感性、易冲动，乃至天不怕、地不怕，缺乏敬畏感，却不见得是好事。这就好比练书法，有的人“藏锋”，有的人“露锋”。有了能力与水平，或者爬到了某个位子，却懂得“藏锋”，是一种成熟与智慧；反之，则是“露锋”，由于年轻气盛而锋芒太露，难免伤人，到头来是伤了自己。

　　我在20多岁的时候，几经努力，才当上了小秘书，但有一过去颇要好的同学，已成了颇有权力的中层干部，也是我的同学中最早成为中层干部的。某日，我的“准丈母娘”有点事要去找同学所在的部门，我自然自告奋勇、甚至带点炫耀地带她去了我同学的办公室。谁知那同学一脸的春风得意，大魄魄把脚搁在写字台上。我陪着小心递过去一支烟，他看了看牌子，就丢在一旁，也不招呼我们一声。我们有点尴尬地找椅坐下，“准丈母娘”开始叙述。他一边听，一边把搁在写字台上的脚摇啊摇。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他穿着一双当时很时髦的“老人头”皮鞋，两只脚并拢的时候，他的脸看不见了，剩下鞋底的两个“老人头”；两只脚分开的时候，他的脸又出现了。“老人头”与他的脸交替出现，就好像照相机的快门，开合、开合……末了，他说一句，大意是这么小的事也来找他？找楼下的某办公室吧！我当时的心情是羞愧加悔恨，真恨不得有条地缝能钻进去。羞的是自己混得不好，导致同学并不把你当人看；悔的是何苦主动请缨，把“准丈母娘”带来出这等洋相？这样的当众出丑，就像自己开了个“无能力、无关系”的新闻发布会嘛！

　　不过，此事不久，那同学就“吃跌”了，好像是受贿了一点钱——从现在的视角看，绝对是个小数目，但他就为此蹲了大牢——20多年前，宁海县街曾有传闻：有3个很年轻也很喜欢把脚搁在写字台上的干部，都“吃跌”了，或判刑、或罢官、或开除公职，其中一个说的就是他。

　　再举一个由于气盛而伤人自尊的例子。

　　我熟识的某人，少有才名，年纪轻轻就在报刊上发表作品——那年月，能在报刊上发点东西的，就像今天的大老板一样受人拥戴，他也拥有了一大批崇拜者。这当中，有一个特别愚忠于他的朋友。愚忠到什么程度呢？少年才子做家具缺一根木料，随便说了一句，那朋友立马赶回家，把老屋的一根构件拆了下来，满头大汗呈上，全然不顾老屋缺了这根构件，会不会倒塌。一根老木料虽不值多少钱，但朋友的情谊昭然！就是这样一个铁杆粉丝，某日见隔壁人家装了一只小锅一样的卫星电视接收器，联想到少年才子家里也装着一个类似的小锅，就喜滋滋赶来询问安装事宜，却被少年才子一顿喷头：你也配？那是上流社会的人装装的玩艺儿，如某某某，如某某某，你千万不要去碰了！

　　这话伤了铁杆粉丝的心：你属于上流社会的人，可装小锅，我不能装，言下之意就属于下流社会甚至末流社会哩！只要不是智障者，再忠厚的人也有思想，那朋友由崇拜而醒悟，和那少年才子的关系，渐至一般，渐至仅是熟人而已——人只要不死，肉体上的创伤终会愈合，但把人的心伤了，再要回归到往日的情深意切，比登天还难！

　　至于由于年轻气盛，而一时冲动，天不怕地不怕，做出动拳拔刀的事而吃官司的，例子更多，不再赘述。

　　青春年少是好事，盛气凌人则要不得，傲慢会伤着自己，看不起别人会伤害朋友。我的意思是：气盛要装在心里“藏锋”，那叫气可鼓而不可竭；如果在语言或肢体语言中把少年得志的心态表露无遗，那种“露锋”，与小人得志也差不多，迟早会摔跟头——人，还是有点敬畏感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