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

　　“坐记，茶喝点！”家里来了客人，宁海人总会这样招呼。盖因宁海话里的“茶”，不一定非得用茶叶沏泡。大凡饮料，不论白开水、糖茶、姜汤，宁海人皆一律称之为“茶喝点”。

　　今年春季，我县受大范围低温天气影响，春茶上市时间普遍推迟10天到半个月，惹得茶农、茶商、茶客急煞。但事物总是一分为二，因生长期延长，今年的茶叶品质，却普遍优于往年，致价格小幅上涨，茶农、茶商又丰收可期了。

　　宁海主产绿茶，宁海人自小喝茶，遂成习惯，不喝不舒服。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7件事，茶当然是生活必需品了。既然是生活必需品，也就不属于奢侈品一类——过去的宁海人，常抓一大把粗茶在泥茶壶里泡着，割早稻回家，手上还沾着泥巴，便泻一大碗，咕咚咕咚灌下肚，那叫一个爽。只是现在国泰民安，泥茶壶成了古董，早稻也越种越少了，老百姓喝茶，便稍稍有了讲究起来的资本。

　　外地春茶上市季节，曾时兴过搞拍卖。我也去看过热闹。槌子砸下去，动不动就是几万元一斤的天价。我却认为除了炫富，更多的是炒作，很不以为然。因为我知道，清明前初采的绿茶，只是发出来的一点嫩芽，数量有限，人工又贵，一个熟练工一天采不到3两干茶。物以稀为贵，本是经济学里的常识——可惜的是，花了大价钿，味道却不见得佳。因为明前所采摘的些许嫩芽，状如雀舌，色似新染，美则美矣，却未必就是最好的茶叶。原因很简单，采摘过早，叶芽太嫩，各种内在的物质都尚未成熟，口感并未到火候。所以，明前茶适于观赏，而无涉品尝；所以，茶农所说的“早采3天是个宝，迟采3天变成草”，也是说茶的价钿，而非品质——因为节气一过，茶价陡跌。

　　谓予不信，有书为证。

　　明代张源《茶录》说：采茶之候，贵及其时。太早则味不全，迟则神散，以谷雨前五日为上，后五日次之，再五日又次之……民国品茶名家许次纾在《茶疏》中说得更明白：清明、谷雨，摘茶之候也，清明太早，立夏太迟，谷雨前后，其时适中。若肯再迟一二日，期待其气力完足，香烈尤倍，易于收藏……老先生大概看不惯当时的暴发户讲究风雅“吃名气”，曾批评道：吴淞富户以重价购明前细者，狃于故常，未解茶妙！

　　不过，市场经济条件下，有人要喝，就有人肯采，所谓“有需求有利润就必定有市场”，无可厚非。至于品质如何，只与各人的面子或腰包相干。今人郑培凯曾在《跳舞的螃蟹，明前的茶》中写道：二三十年前，还经常听懂茶的人盛赞“谷雨前茶”，现在很少有人讲了，众口一词，只夸“明前”，好像清明节是茶叶的忌日，过了这天，概属次品，再也难沾尊口了……

　　实在说，倒宁愿衮衮诸公将雨前茶视为次品，次品次价，质量却佳。我辈“茶喝点”，正好拣个便宜。

　　扯远了，茶叶本是一大宗农产品，如果拍出天价，变成贵族商品，销路必定受限。茶叶从生活必需品变成奢侈品之日，倒真的是茶叶的“忌日”了。不过拍卖的背后，我很怀疑其水分——它未必能赚取真金白银，却能吸引眼球、传扬名气。但名与实，未必就成正比——此番宁海举行斗茶大赛，所送茶样，一律编以号码，由省市专家当场亮分。获金奖的，分别是宁海县宁东茶场、桥头胡兰茗良种茶场、桑洲上堂茶场，过去都无甚名气或者名气不大！

　　当然，现实生活中名与实不相符的多了去了。就是万物尊长的人，也常有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的情况出现，我们又何必苛求于小小茶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