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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川先生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17年07月10日 09:33:37

  奈何

  老家老屋三十步外,有二株很大的杏梅树,梅花会在春寒中开花,站在树底下仰望,粉色花朵,乱梦里一样迷人。少时的诱惑并非寒气中梅花的清香,倒是五月里熟了的杏梅果子,在贫穷的时代里,哄得孩童流口水。

  现在,我早已不记得这梅树是谁家的了,但我记得梅树脚下的二间稻草屋里,住着大川先生。稻草屋里有一张板床,床底下三只破旧的皮箱,床头边有只小缸灶,一条长板凳,一堆稻草,这便是大川先生此时的家当。草屋的门很低,大川先生的个子高,进进出出得弯腰,从草门里,先伸出他散披着打结的长发,头发里是他瘦长露骨的脸,那双充血的眼睛直逼门外的天地,双目相对时,使小孩们害怕得远远躲避。

  大川先生不会参加“生产队”农业劳动,只会给人开药方,挖草药,病人送他什么他吃什么,有餐无顿过日子。

  妈妈说,以前,大川先生从城里回家是四人抬的轿子抬来又抬去的。抬到村外三里,他会叫轿子停下,走回村子。村里几个小后生有点不相信,便跑去三里外,果然见到四抬大轿。大川先生总是穿着村里人一样的青衣布衫,吃得也是俭朴。

  妈妈还说,大川先生是见过世面的人,当年,日本人侵占甬上,国军司令俞济时带着美式装备的俞部西逃而去,他哥哥俞济民任蒋介石待卫队长,也随蒋逃到重庆,家住奉化的俞家老爸不忍日本兵监押而亡。大川先生同俞家兄弟有结拜之谊,不惧日本军方恐吓,以孝子名义操办葬礼,并且披麻带孝为俞老先生送终。抗战结束后,俞氏兄弟胜利归来,便把大川先生拜为上宾,尊为兄长。俞氏兄弟在东南是军政要人,大川先生在甬上自然风光,任过三北轮船公司董事长,做过甬上商会会长,大川先生还被授过抗战英雄称号。

  妈妈说,大川先生还救过我爷爷。

  一九四七年春天,爷爷的帆船被海盗扣押,成为海盗的座仓船,海盗把抢来的东西聚在爷爷的船上。船上平时盗贼四人,爷爷他们也是四人,要为盗贼烧饭洗衣,小心服侍奴役着,还忧虑被杀人灭口。有位应姓船工,决定反抗,在一个风高浪大的黄昏,操起太平斧连杀三个海盗,另一位跳海不知死活。

  爷爷把船开到宁波梅山码头,应姓船工杀了人害怕极了,便在海盗抢得的东西中找了贵重的财物逃生去了,留下爷爷和其他二人守着满船贼货不知如何是好。

  傍晚,爷爷见一只铁瓶,好像有盖子,想看看铁瓶里装了什么,使动拧也拧不开。仓扳上有王姓船工,是爷爷的多年船友,顺手接去,用脚蹬着,双手用力一拧,轰的一声炸了,原来是炸弹,他不幸炸断了一条腿和几个指头。爆炸声响,码头上来了警察,一看船仓板上全是血,船仓里满是抢来的财物,便把爷爷抓进了警察局,并着手侦查。

  得知爷爷被抓进警察局,我年轻的爸爸连夜去宁波找大川先生。"子多大振家"是我何氏族人的辈份,我爷爷比大川先生大一辈。听说忠厚老实的叔叔关了大牢,天没亮,大川先生便到牢里要看我爷爷,警察听说爷爷是大川先生的叔叔,叫大川先生写担保书,赔礼道歉,然后放人。

  中午,大川先生为我爷爷请客压惊,午后给了一笔盘缠送我爷我爸回家来。

  一九四九年初,大川先生拒绝了俞济时将军要他去台湾的要求,还骂这结拜兄弟身为将军,总是弃家弃民的逃跑,便安置妻儿去了上海娘家,一人携带几只皮箱回到老家。大川先生家道本来贫寒,家中并无好点的居屋,即便在甬上显达,半生仗义,不喜聚财,亦不曾想过老家置业,只好在我家东首前三代留下的老屋中安家。

  到我懂事起,大川先生家的老屋已经倒了,村里族人为他用毛竹搭了这二间稻草屋。他的头发从来不剪,满头半白盖住瘦长的脸孔,铜钟一样的眼睛总是充满血丝,平常总吟唱着我们无法听懂的歌谣,凄凄悲悲。就这样,一直到我9岁那年,大家发现已经好几日没见到大川先生了,我父亲去稻草屋里看,发现大川先生已经死在地上。

  这几年,总是有人会提起大川先生,说起他出钱造的民国溪下最早的小学堂,教室是西洋屋,那么的美。说起他出资造的民国七孔石挢已成为文物保护单位。也有人记起他看病送药时从不收钱,只由病人自愿乐助。

  大川先生,村里人都叫他先生,事实,他比我大一辈,是我的堂叔。

录入: 袁慧敏   责任编辑: 袁慧敏   稿源: 宁海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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