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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看阿门(下)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18年01月08日 10:24:52

  南溪生

  (四)

  如果在这个时代谈论诗歌理想多少让人生疑,或者起码有些矫情,那么,诗人必须要具备写作的诚意,这大抵是毋庸置疑,也是必须的。

  读当下诗人的一些诗,有时不免会生出一种疑惑:在诗人和这个诗人创作的作品之间,你该相信谁。诗人?还是诗歌?

  这么说,很显然的一个问题就是,当下不少诗人和他的诗歌之间是分裂的,不统一的。就像他们分裂的人格。在他们的作品里,你仿佛永远只能看见某种“大”,那种“大”或者“高”压得人喘不过气,叫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

  阿门从不避讳自己内心的“小”,他尊重自己内心的情绪,并真实地呈现着自己的情绪,就像:“我中年时,就像中游的水/有些杂质,倾倒月光与目光的少了/多了垃圾、浮躁、污染和虚名”(《治水者》)

  就像:“抱恨终天,人前若无其事,人后/丢了魂似的,一颗半死的心/两只悬空的手,三字姓名/被法院或公证处曝光,声名狼藉”(《贪小者》)

  而多年的疾病、吃药,让他不由悲叹:“作为动物之一,这十年/我不比一株植物更倔强”(《吃药记》);失恃和失款之痛更是叫他心头阴影挥之不去:

  好日子一旦得闲,这俗气的/漏洞百出的,有坏思想的阴影/就来抽打——抽取我的名字/打我的小心眼,打我的/中庸之道,打我的大而无当(《阴影记》)。

  正因如此,他有时在诗歌里展示的那种孤独感、无助感甚至于悲剧感,愈加地打动人心:

  一片花瓣是轻的/但把它放在春天的伤口里/就是重的/一缕炊烟是轻的/但把它放在故乡的额头/就是重的/一声阿门是轻的/但把它放在新旧约圣经里/就是重的(《轻重记》)

  我的后悔事,细碎、多余/像多年的暗疾,羞于说出/所犯的过失、错误,似浮尘、草屑/因无法阻止。可忽略不计(《后悔者》)

  拿月亮当电灯/把沙发坐出一个坑/被睡眠抛弃后,就只能与自己抗争/迟钝,易怒,一不小心就触动生命停止键的开关/之后有大把的时间长眠(《抑郁者》)

  ……

  有诗评家说,好的诗歌,它应该让人感受到血肉、骨架、呼吸和灵魂。按诗人西川的说法,衡量一首诗的成功与否有四个程度:诗歌向永恒真理靠近的程度;诗歌通过现世界对于另一世界的提示程度;诗歌内部结构、技巧完善的程度;诗歌作为审美对象在读者心中所能引起的快感程度。

  虽然,并不是每一首诗都必须要做到这些,何况所谓的“永恒真理”本身也具有未知性和不确定性,但它至少对广大的诗人们有着一种有益的启示。从这个角度来看,阿门很多诗作中对于人生的一些思考和探索,正符合这样的定义。

  譬如他对于生命的脆弱和不可预测的感知:“试着闭目念经,从佛经到诗经/一路上有清风有白云,只差一步/就可以迈向深睡眠,可这一步/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易如反掌,又难于登天”(《失眠记》)

  譬如对于身边亲人朋友的离去:“父母在坟头,我在外头。生与死/这么近,那么远。我贪生,怕死……”(《清明记》)

  以及:“从马航失联到韩轮沉没,那么多的人/一下子被海洋,这巨大的坟墓覆盖/仿佛水滴消失在水中,尸骨无存/这让我悲伤,恍惚,麻木……”(《去世者》)

  在没有空隙的时间之间,生命是一种暂时现象,而死亡就是一种永恒真理。所以诗人最后发出这样的喟叹——“死亡,是一张不漏的网/时间之灰啊/早晚埋我于故土”。

  还譬如他从一枚落叶的身上察觉到的“时间的真容”:

  隔着窗门,已能清晰看到/落叶的身上,季节的影子——/时间的真容。打扫和清理自己/这一刻,冷,又酸楚地热(《落叶者》)

  这些,是否有着如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所描述的那样,“像是真理扑动的一角”?

  (五)

  诗评家崔勇曾有一个比方,诗人是消费时代的一根刺,鲠住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只是习惯吞噬而不知道歌唱的喉咙。而优秀的诗人和他的诗歌应该持续不断地刺痛这个消费时代的阵地。

  按这个说法,那些颂歌和甜腻的爱情诗当然不是刺,那些纯粹“小我”的表达也不是,那些赤裸裸标榜“身体写作”甚至“下半身写作”的更不是。

  诗是时代的神经末梢。

  好的诗人,他应该长着敏锐的触角,他们对于现实世界要有异于常人的敏感。他既关心自己的内在体验,也关注外部世界,并把这个接收到的来自外部世界的信息,在有了自己的内在体验并经过“发酵”之后,以诗人特有的方式呈现出来,传递出去。而他传递的情绪,也应该有一种时代性和普遍性。

  让人欣慰的是,阿门身上的这对触角依旧敏锐,在他的诗作里,这样一根刺至今不曾消失。虽然阿门自己在诗歌《内疚者》中说,“以前我的诗,肉里有刺,喊疼,发炎/现在,落寞如雪,在故乡的掌心悄悄融化”。我则以为,变化一定有,但现在这一根刺也并不是真就“悄悄融化”了。

  他的“半生史”,大多是来自于自己生活经验的表达,是个人情绪在独特情境下的体验,但这种情绪和体验往往是很多人共通的。

  譬如,他对于人性的怀疑:

  这些人,你不陌生,甚至太熟悉/像牙齿,貌似整洁、坚硬、亲密/张开却是一口陷阱(《跑路记》)

  在物质化的,金钱和利益至上的时代,人的信义呢?人的良善呢?在它们面前,不值一提,不堪一击。那些为了钱,不惜坑蒙拐骗、连朋友亲人都不放过的“跑路者”,让诗人感到人性的“恶”、虚伪和不可靠,让诗人感觉到了疼。

  而对于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些“跑路者”身上,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人们,诗人在诗歌中以“打水者”的隐喻给予了深切同情:

  以为兄弟很铁,亲戚很亲/以为乱中能取胜,能至少/用竹篮滴下的水,积少成多/抑或,打上空气里的氧气,心安理得/但东倒,西也歪……(《打水者》)

  譬如,对于人生的意义,特别是人到中年后的“蓦然回首”,他以自己独有的感受展现了很多人普遍会有的一种惶惑、不安和惆怅:

  我写我的半生史/半明,半暗,至今日/这一生,已经走过了大半(《另一半记》)

  走来走去还是那条路/从单位到家庭,我是我日子的/抄袭者,虽无厌倦/但离浪漫,越来越远/活来活去还是那种命/从自强到自责,我是我命运的/抄袭者,虽无沉溺/但离宁静,越来越远(《抄袭者》)

  人生的意义在一定程度上被诗人残酷否定。对于缺乏人生理想的苟活者,对于日复一日的命运“抄袭者”,这不啻于一道抽在他们心里的鞭痕,生出热辣辣的疼痛。

  他开始意识到:表面鳞光闪闪/内心却把水中月/追了一生(《娱鱼记》)

  他开始认清:我有理由,不再学轮子/认准一个方向跑——/向前,或向钱;半百后,一粒善/肯定比一车钻石更可贵(《半场记》)

  他开始担心:担心老了,孤独是烈酒/难以下咽;担心左耳和右耳/有词语顺着风声进进出出/但没有一个撞入瞳孔/担心身体里的血液与骨头/一个空了,一个轻了/担心自己的葬礼,灵魂迟到/一脚此生,另一脚彼世(《担心记》)

  (六)

  在《半生史》中,也有一些节奏明快、色调明朗、意趣盎然的作品。如《民宿记》,他这样呈现自己心中的“理想国”,他的“赵家大院”:

  半山腰上/守二亩清闲/有花园和果园/有泳池和汤池/推窗见竹林、梯田、茶山/抬头天为师/微风不乱吹/细雨从容,钱从容,不乱花……/孩子们很高兴,二胡和三弦响/一池荷花开,苔藓绿/佛到来,客到来/相见欢

  但所有的这一切,这安逸的理想都要寄托于“将来有一天,中大奖”这样不靠谱的事情上,又不禁让人鼻子发酸。

  更多的时候,《半生史》展现的是矛盾,是身处现实与试图逃遁的纠结,是“灵与肉”的冲突:“喜欢山上的悬崖边的寺庙/但山下有我悬而未决的事”(《寺庙记》)

  然而,现实再难,诗人毕竟有诗歌可以自救。即便黑夜,也总会有光亮。后半生,作为一个诗人,他准备“辞掉浅水里的生活/沿着月光的梯子走上天上”(《娱鱼记》);而“她宽容一切的一缕月光/呈现出爱情和乳房的底色”(《月亮记》)。

  ……

  最后要声明的是,正如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所看到的阿门也只是阿门的一部分,或许只是他的一个侧影,或许还不是。因为,我也是站在“门外”。

责任编辑: 袁慧敏    稿源宁海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