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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迹鸟道里的哲学

——读《极端动物笔记(动物哲学卷)》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18年03月19日 14:05:14

  袁伟望

  读蒋蓝的《极端动物笔记》,你得保持一份警觉。不然,你会被作者诱入动物丛林而不能自拔。或者,换句浅显的话说,这是一本极有张力、富有诗意,引你哲思的好书。

  文如其人,我信;书如其人,我更信。蒋蓝何许人?作家祝勇说:“我每次听到他说话的声音,都会感到他身体内部的力量,一种昂扬、振奋、畅通无阻的力量。”王星说:“他的谈吐很具感染力,尖锐而风趣,比喻新鲜,常常让人解颐。”王星这样描写蒋蓝:“他讲话时,脸朝着上前方,用下巴对着听众,透过鼻尖看着对方,略带一种斜睨的意味,但眼光并没有聚焦,仿佛在向内视,专心地驾驶着自己思维的方向盘,随便打向哪个方向,都能自圆其路,跑得欢快。”这是一个怎样的机智傲世的人?他是诗人,他是散文家,他更是思想随笔作家,田野考察者。这样的作者,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读他的书,我有点被惊到的感觉。他崇尚独立言语,喜欢特立独行,他是人民文学奖、中国西部文学奖、中国新闻副刊奖、布老虎散文奖得主。批评家朱大可说“蒋蓝的随笔犹如刀子,在历史和文化的肌骨上精细地剐着,制造出大量事实碎片”,想起带“剐”的“千刀万剐”成语了吗?想起关汉卿《窦娥冤》中“合拟凌迟,押赴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的句子或是莫言的《檀香刑》了吗?进一步的,体会到了批评家用“剐”字的意味了吗?剐,本义是割肉离骨啊。蒋蓝就是这样用“一种残酷的剐式随笔”“撕开那些被历史织锦包藏起来的血腥真相”。读这样“撕开”“血腥真相”的书,不保持一份警觉,行吗?

  蒋蓝引哲人伏尔泰的话说,您去问问蟾蜍,什么是美,什么最美。蟾蜍准会回答您说,是它那个母蟾蜍,那个小脑袋上长着两个突出大眼、一张扁平大嘴、黄肚皮、褐色脊背的母蟾蜍。这段话,像是讲故事,但仅仅是讲故事吗?作者引伏尔泰的话,想说明什么?我们读着这样的文字——这还是文字吗,这像作者自己说的,不是文字,是一种“诗学镜像”。看到这样的“诗学镜像”,我们是不是得停下来凝视一下镜像,想一想:作者他要说些什么我们没能想到的镜像后面的东西?作者在《天鹅让银子变暗》一文中引用苏格拉底的话说:“天鹅是阿波罗的神鸟,我相信它们有预见。它们见到另一个世界的幸福就要来临,就在自己的末日唱出生平最欢乐的歌。我一丝一毫也不输天鹅。我临死也像天鹅一样毫无愁苦。”作者借此想要说些什么?仅仅是说大哲学家苏格拉底面对死亡毫无愁苦吗?作者是这样说的:“这次,苏格拉底将自己‘物化’为从容面对死亡的天鹅,不仅融文学于哲学之中,而且在哲学史上,他是最早把自然哲学转到对社会伦理的思考,把哲学从天上拉回到人间,最早使纯洁的灵魂‘物化’的第一人。”苏格拉底笃信灵魂不生、不死、不灭,他曾梦到一只天鹅站在自己的膝盖上,突然又飞走了。苏格拉底是在说到自己的不幸并非不幸时,说这梦境的。我们现在知道,就像天鹅一样,苏格拉底在生命的最后,唱出了最美的“天籁”。苏格拉底说,他梦中的那只天鹅是柏拉图。为什么柏拉图会成为苏格拉底梦中的那只天鹅呢?因为柏拉图认为诗人俄尔甫斯的灵魂选择了天鹅并附天鹅之体再生,天鹅的歌声是无比美妙的天籁之音,代表了面对死亡的欢娱和企盼加入音乐众神的希冀。而天鹅又是柏拉图终生不近女色的精神隐喻。作者在文中引导我们思考:“天鹅之歌”真是天籁吗?我没有听到过天鹅的叫声,我们都不得而知,作者这样告诉我们:“天鹅之歌像喇叭的叫声,甚至犹如凄厉的军号”,是全无美妙的天籁之感的,可这叫声又如何成为了文人笔下“美如天籁”的比拟了呢?作者自问自答:“这种威胁似的咆哮声是无法产生韵律的,所谓哀婉动人,多是想象所致。”原来这是人们的想象所致!“我估计是天鹅的雍容姿态,促使人们有理由相信这种美丽的误会,就像面对一位美女,我们很自然地把她想象为莺声燕语,而实际上呢,她完全可能是河东狮子。”生活中这样的例子,我们还是很能有所感觉的。不是吗?当前微信圈最热的老虎吃人事件,是不是就是一个例证?我不知我这样引述对不对。

  人们的想象是无所不致的,对天鹅想象的最高潮或说极致,是圣桑的《天鹅》。作者说:不必关注《天鹅》设定的主语,虚拟的“宛若置身于欧洲古堡的护城河中,天鹅在碧波中浮游,脚蹼将琴弦拨开,崇高而又纯净的水便升跃起来,整个背景像被露水洗过一样,使得万物回归于平静。无论是用钢琴,还是有大提琴演奏《天鹅》,都能让躁动的心归于安祥。”圣桑的《天鹅》一直在人间游弋,也一直让我们人类拥有天鹅的梦。事实果真是这样的吗?真是这样的,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法国诗人普鲁多姆,终身不娶,始终守着精神爱情中的女郎,是极致的证明。但再追问一句,真的是这样吗?作者的思维跳跃着又指出“毕生不近女色的柏拉图,对天鹅的高声赞美,似乎总让人感到包含有某种异样的情欲”。这一层,我没想到,你想到了吗?作者接着引用了一首诗来结束《天鹅让银子变暗》一文。诗的最后几句是这样的:“雨蛙们在宁静的空气中奏乐/一点萤火在月光下闪闪烁烁/于是天鹅在黑暗的湖中入睡/湖水映着乳白青紫夜的光辉/像万点钻石当中的一个银盏/它头藏翼下,睡在天地之间。”作者给我们提供的又是怎样一种诗学镜像?我还是不太能懂得,你呢?

  像这样的阅读体验,在书中的每一篇里似乎都能有所感受并经历。读着,想着,想着,读着,蒋蓝的每一篇动物哲学都让人感觉到既紧张又兴奋。蒋蓝在一篇文章里说:“使事物变得熟悉起来并不困难,困难的是:要能够让熟悉的事物再度陌生。就如同我向落日举行柔术一般的鞠躬,然后从胯下看出去,就发现那些巍然的巴别塔,顶着一个球,塔居然是向下建筑的,一级级通向大地的黑暗……”这是一种怎样的落日背景,怎样的柔术一般的鞠躬姿态?怎样的从胯下看出去?怎么一级级通向大地的黑暗?使事物变得熟悉起来,在当今浮躁的社会,已经是件不太容易的事,更何况是要让熟悉的事物再度陌生?!让熟悉的事物再度陌生,可能有些人连想都没去想过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作者却在动物哲学上特立独行,坚持探索了十数年。作者探索的成果,是令人着迷的。他的《玄学兽》《哲学兽》及他在各地的文化学术讲座,都是证明。“在人与动物交叉处”,大量生动的细节被作者打捞出来,“汇聚于一个黄金般的中心,这些细节贯穿着由哲学、美学、玄学、神学、历史、传说、文学糅合而成的‘动物文学’和‘动物哲学’,体现出崭新的诗意和令人惊讶的情趣。”本书,是作者这些年探索的黄金般中心动物哲学汇聚的汇聚。书中的每一篇所涉及的知识领域,虽有我们许多不熟悉的,甚至作者的哲学思考深沉悠远,我们一时还未能达到的,但作者却用他的连珠妙喻,化解了读者阅读的难处,读来虽紧张,却也不断有兴奋,有一种阅读探究的乐趣在其中:知识、哲思、诗意三位一体,诗意崭新的,情趣令人惊讶的。乌鸦是照亮黑暗的,狗儿是哲学的,西方“女化”的蝴蝶是可以颠覆庄周梦中蝴蝶的;黑牛是黑夜里的,狐狸是居住在陷阱里的;慢性迷宫里有蜗牛,快乐并痛苦的牛虻,葛上亭长放飞的西班牙苍蝇;鸭子的阶级性、战马的尊严、孔雀的灵魂、豪猪的困境、鳄鱼之智、猫头鹰之思,鸵鸟、鬣狗、鲶鱼、鸭嘴兽、独角兽、啄木鸟、老鹰、蚂蚁、黠鼠,等等。等等们的意象是丰满的,思维是跳跃的,读来满满的都是“丰收的喜悦”。随便翻开哪一页,都有知识与精彩。这是我从未尝试过的一种读法,我想试试。随手翻到179页,其中一段就是有趣有味有思的:苏格拉底是历史上第一个为哲学而殉难的人,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还欠医神一只公鸡,记得帮我还上。”因为,在雅典有个传统,你生病被医好的话,要向医神敬献一只公鸡。而在这里,我们发现,医治雅典病痛的精神“牛虻”,不但没得到回报,反而被置于死地。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再试一次,299页,随便读一句:“他抱着蛙式之书,阅读,折角,批注,力透纸背,入木三分。本雅明的模拟之举,不料却大大延续了中土美女与蛙的隐喻叙事。”读这一句,你想到了莫言的小说《蛙》了吗?接着作者写道:“我在景区经常见到那些借助绝色风景拍摄结婚照的男男女女,誓言是必不可少的景观添加剂,为了景观的合一,男女从来没有靠得这么紧密,青蛙对抱。这时,蛙鸣弥补了他们之间的缝隙,把他们漂亮的衣裙撑满——这是一个‘吹蛙’的意象,何况青蛙琮是秘术中的春药。这个时候,我只想起一句偈语:口若春蛙,心如风灯。”为什么作者“这时候”想起的是“偈语”,而不是其他?作者打捞的细节,成了他文章最出彩的地方。前翻一次试试,如何?121页。“沙漠考察队员还曾经目睹过另外一种情景:鸵鸟在遇敌而逃时,突然将头插入沙堆,颈子跟着钻进去;马上又把头向后变过来,并且把头从沙堆下面伸出,弯向腹部。这样就让双眼露在沙堆处,以便观察。穷追的猛兽扑到时,冷不防被它那铁腿踢得晕头转向,等到清醒过来,鸵鸟早已不知去向了。”面对这一“另外”,我们是否对“鸵鸟政策”的说法又有了“另外”的新认识呢?读到德语诗人特拉克尔的诗句“一只野兽在田埂上静静流尽了鲜血”,我们会有怎样的感受?作者蒋蓝的感受是这样的:有时,回忆起,“我就会联想起那些将我的心脏大力上提的动物。”他说:“动物们一直把这种来自形而上的高空的默示,拓印于大地。”

  高空的默示,拓印于大地:兽迹鸟道里的哲学寓意,原来在此!作者的特立独行,让他发现了兽迹鸟道里的诗学、美学与哲学,引发了读者的精神着迷,这是大好事,我喜欢。读着《极端动物笔记》,静静地用脑子想,是否能想到《易经》里那种几乎无法体会的神妙?真不好说呢。就像作者所说的:“我读完克里斯蒂安·罗什、让-雅克·巴雷尔合著的《哲学家的动物学》,不禁暗自好笑,到底是哲学家在动物园里变得聪明了,还是他们也是动物园中的成员?恍惚间,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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