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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笛子的老人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18年04月16日 09:51:54

  周晓绒

  赏梅回来,在徐霞客大道的一堵小城门前,五六个妙龄女子正在雅聚,言笑宴宴。路旁梅花开得正艳,玉兰芳华初绽,最美的季节,最美的年华,路人我看着也心生欢喜。笑声中有笛声响起,我以为是座中女孩的妙音。我放慢脚步,四处逡巡,却不见玉手握横笛。笛声何来?莫非是手机的音乐声?细听,不像,确定是人在吹笛子。我四处张望,只见不远处一株桂花树下,一位白发老者骑在一辆电动三轮上,入神地吹着笛子,自我陶醉在乐声中。

  我不敢惊动他,静立一旁,听他吹《牡丹之歌》,乐声雄浑,欢快的笛声仿佛吹得牡丹在次第开放,让人沉浸其中。老人吹了几首,他停了下来,侧脸看着我。我说:“阿叔,您吹得真好!专门学过吗?”老人谦和地笑着说:“哪有学过,自己胡乱吹,解解闷。年纪大了,麻将不爱打,电视看久了眼睛难受,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否则人要生锈了。”我夸他吹得好,好像吹出一片春光。他脸上绽开笑容,有点羞涩地说:“哪有噶好!年纪大,口气短,吹不长。”

  我看见他穿得干净整洁,白头发理成平头,清清爽爽,脸上一直洋溢着爽朗的笑,以为是城里的退休老人。我就说:“退休了,没有爱好,也挺无趣的。”老人说:“嗯,年纪大了,醒得早,一下子觉得白天好长。”那倒也是,年轻人不够睡,嫌时间像樱花,稍纵即逝。老年人嫌时间太长,像没完没了的唠叨。我看他一直坐在三轮车上,就说:“您老可以下来走走,那边玉兰花开得正旺。”老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指指右腿说:“我这只腿是假的,不能多走路……我四十多岁就残疾了。”如此乐观开朗的老人居然是个饱受病痛的残疾人?看我惊讶的神色,老人慢慢讲起他坎坷的一生。

  原来老人早年是个石匠,跟着施工队打山洞,搞爆破。这工作危险辛苦,但收入也还好,老婆在家操持家务,一双儿女在上学。一家四口过着平常安泰的日子,不富裕,但也其乐融融。天有不测风云,这样勤勉的人忽然之间就遭遇不幸。一个哑炮,吃了他的右腿。从此,健步如飞只能在梦里。

  残腿痊愈后,装了假肢,他拄着拐杖,慢慢学习走路。可是稍微多走几步,接合处就会血肉模糊。一到晚上,残腿就钻心的疼。他拿着笛子,微笑着说,好像说的是别人的故事。他风趣地说:“这痛多少奇怪哦。你说腿磨破了痛,我也理解。最奇怪的就是那个没了的腿一下子脚背痛,一下子脚底心痛,一下子膝关节痛。你都不在我身上了,你还疼啥疼?”我说:“这是幻肢痛。那你只能吃止痛片吧?”他说:“各种各样的止痛片换着吃,怕上瘾,又不敢多吃,实在熬不住才吃一点。止痛片都放在床头,半夜疼醒,就吃一点点。”

  我替很久以前的他担心:“你腿没了,日子怎么过啊?两个孩子要读书。是否雇主给你伤残补助了?”他笑着说:“27年前,能给多少赔偿,把我医好,钱木佬佬的大老板只给了我一万元。现在想来,这一万我都不想要,还给他好了。”看我不解,老人有点小得意地说,哈哈,后来我也是有钱人了!我想他一个行走都艰难的人,咋就忽然成了有钱人呢?

  我笑着打趣:“中奖了?继承遗产了?拆迁了?”他摇了摇头,然后就一五一十讲了起来,听得人唏嘘不已。

  脚不能远走,也没有在家可做的手工活。他就学编篮子,他编的是塑料藤的篮,竹篮要自己劈篾,提着毛竹忽东忽西,忽站忽坐,很费劲。竹篮子就到别的地方进货,省力点。到街上摆摊卖篮,给家里增加收入。他看到别人卖小商品还要赚钱,也学着做起小生意。那会儿时兴赶集,每个乡镇的集市日子都不一样,他就到处赶。我说:“你不是不能走远路吗?那时也没电动三轮车,你咋去啊?”他开心地说:“我骑自行车。”我心想,老人总爱吹点小牛,炫耀一下当年的力拔山兮气盖世。可是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应无虚言。他说,经过很多次的试验,他的一条好腿就把自行车骑了。关键是单车链条要不紧不松刚刚好,否则就要掉链子。掌握技巧后,他就驮着货物满世界赶集。他说:“苦,累,但心里甜。那时做生意的人少,什么东西拿来都有人要,钱好赚。我以为我这辈子除了做石匠,别的都不会,哪晓得居然会做生意。后来不大作兴赶集,我就在我们小镇上开了一家杂货店,生意也很好。前前后后我赚了20多万,那个辰光,我有噶多钞票,你说我是不是有钱人?”见我竖起大拇指,他咧嘴笑了。单腿骑车载重物,风里雨里,如今他却“一切都付笑谈中”。

  我说:“你现在咋到城里来了?莫非你把生意做到城里来了?”他说:“那倒没有。我来接送孙子。儿子媳妇要上班,没空。我倒还中意住乡下,自在。可孩子们需要,我也只得跟上来。”

  真是一位坚强的老人,面对厄运,他没有沉沦,亦无哀叹,而是咬紧牙关,挺起胸膛,依然扛起一个男人的重担,不把自己看成一个残疾人,活得阳光、洒然,意气风发。

录入:袁慧敏  责任编辑:袁慧敏  稿源:宁海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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