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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皮鞋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18年05月28日 10:04:44

  周晓绒

  街口停了一辆簇新的代步车,往来的人不免多看几眼。心想:“这车倒是不错,停车方便,又能遮风挡雨。”原来这是王皮鞋新买的车。不远处王皮鞋忙碌着补鞋,事实上现在补的活倒不多,大多是高跟鞋后跟磨损,来换跟。闲人坐在王皮鞋边上,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天。闲人一开口,王皮鞋就知道闲人要说啥。王皮鞋一张嘴,闲人就晓得王皮鞋要讲哪个笑话。他俩互为肚子里的蛔虫,盖因他们同坐很多年。把新故事聊成旧故事,把旧故事翻出来聊成新故事。王皮鞋补了二十年鞋,闲人也坐了二十年,硬生生把自己坐成六十多岁的老头。

  大家都叫他王皮鞋,真名倒很少人知道。叫着叫着,他自己也觉得“我就是王皮鞋,王皮鞋就是我。”那个在身份证上躺着的真名,他恍恍惚惚觉得很陌生。王皮鞋人矮小,背又有点驼,家里条件不好,就没让他上学。听说山东一个福利厂招收残障人士,父母迫不及待叫他跟人去山东,以为一劳永逸,给他找了一个饭碗。

  远离家乡,一人孤苦伶仃,吃不惯,住不惯,还要每天做皮鞋,可他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他知道,若是回家,父母不会给好脸色的,家里实在是穷,能省一口是一口。哥要吃,妹要养,矮小的父母已经精疲力竭,苦不堪言。

  厂子里怕他们走丢,管得很严格,连厂门口都不让出。做了二三年活的王皮鞋,围墙已经拴不住他的心。一次次请假外出,都没批准,王皮鞋火了:“我又不是犯人,连自由也没有?!我不做啦,我要回家!”王皮鞋想辞职不干,可厂里也不同意,说需要父母签字。王皮鞋梗着脖子说:“我都这么大了,难道还需要监护人?”厂里不理他,就是不同意他走。

  月黑风高夜,王皮鞋爬围墙跑回了家。回来时他挑着一串皮鞋,那是工厂发不出工资用来抵钱的。到家,他整天穿着小皮鞋,跟人讲山东做皮鞋的事情,开始大家围着听新鲜,反响热烈。王皮鞋俨然成了一个故事大王,他有点做明星的飘飘然。后来冷饭炒腻,听众听而不闻,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王皮鞋”。叫他王皮鞋,开始他挺开心,听着听着,听出馊味。在家白吃饭,父母嫌弃,村口聊天也没意思,王皮鞋琢磨着去街头补鞋,一干就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街头。哪一天他要是不干了,小城人肯定好一阵不习惯。

  他骑着25寸女式自行车,两个箱子,一台补鞋机,一把小椅子,几个小马扎。箱子里面放着各种钉子、剪刀、胶水、镊子以及各种皮革、鞋跟等等。死沉死沉的,把两个轮胎压得鼓鼓的,他哼哧哼哧骑到城里摆摊。他做生意挺有头脑,把摊头摆在一家大商厦侧边。既不遮着人家,又有人流量,可谓饭店门口摆粥摊。他收费低廉,态度又好,生意一点点就做出来了。

  路灯把夜色烫出一个洞,他就着洞口洒下的光不停地劳作,直到旁边商场九点半的打烊铃声响起,他才起身收拾东西回家。回到城乡接合部的家里,往往已经十点多了。那也好,累了上床就睡,也用不着胡思乱想。

  在那条不宽的巷子里,他把自己坐成了一个地标性建筑。他的地盘也越来越大,闲人们还为他在墙上搭了一个简易棚子,遮挡一点小风小雨。边上放着一把长沙发,几把小塑料椅子。他说话滑稽,吸引了不少闲人,他干活,他们陪他讲些笑话。他若闲下来,就一起打几副牌,倒也其乐陶陶。

  有段时间,他老是三天晒网,两天打渔,害补鞋人白跑,闲人们坐得百无聊赖。别人就埋怨他:“你干啥去了?”他喜不自禁道:“我考驾照去了。”补鞋客大跌眼镜:“你?考驾照?!你字都不识,咋考啊?吹牛吧。”

  他笑而不答,使劲把鞋跟撬出,摸索着寻找匹配的换上,寻到后放鞋子上一配,正合适,他就有点放心了。他就一本正经道:“哎唷,骗你做啥,真去考驾照了。”这倒真的出乎大伙的意料。正常人考个驾照都汗考出,他去考驾照……

  他把鞋跟配好,敲上钉子,沾了一点胶水,把边上多余的橡胶铲掉一些。他用一种不诳不骗的眼神说:“我真的考出了。还是一次性通过的。”客人说:“你不是说没读过书,那你咋考考的呀?”他拿着鞋子说:“书是没读过,但我识字的。”他给另外一只鞋子换鞋钉,又慢慢讲起他的识字过程。原来是他侄女上小学读拼音,回来教他读,学会拼音后,他就跟着新华字典学。认识一些字后,就看电视进行巩固。他的识字法倒也新奇。他还是村子里比较早买电脑的人,玩起电脑溜得很。不声不响的电脑成了他的牵挂,行人一少,他也早早回家陪电脑。

  与时俱进的王皮鞋真是了不得,说不定哪天他就开辆轿车来补鞋。

录入:袁慧敏  责任编辑:袁慧敏  稿源:宁海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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