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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波逐流与重返源头

——《江南:时光考古学》序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18年11月26日 09:44:02

  高鹏程

  “我在原地漂泊,却渴望在远方,安下一个安宁的家。”这是我两年前写下的一个简单的句子。写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在一座小县城里待了二十一个年头,但因为生活和写作上的困境,不得不选择离开。告别这个和我在故乡生活时长相等的地方。

  这些年,因为生存环境的改变,我的写作重心也随着改变。从最初的渔港海洋诗歌系列、有关老家生活的边地还乡系列,转向了县城的底层叙事。总之,是走到哪,写到哪(说到底层叙事,尽管这个词被一些诗评家多有诟病,但我的理解并不指向阶层对立或者写作姿态上的自上而下,以及由此带出的所谓的悲悯情怀。我觉得所谓底层写作指向的其实是生活最真实最原生态的一面。而我生活在其中,不得不面对它。这样的写作对我来说更容易捕捉现场细节和调动直接经验。这样也许更加容易发现一些生活真相)。

  但是在这样的写作中我一直有着深深的疑虑:情随事迁,说到底,我的写作和我的生活一样,只是一种随波逐流的状态。我写下的那么多有关生存境遇、感慨乃至痛楚的文字,之于我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究竟为什么而写?如果我经历的生活并非我想要,那么附着其上的文字,是否还值得把它写出来?

  很多次,我曾经一个人在夜晚站在不同海域的海岬上眺望灯塔,并且写下了很多与之相关的诗。后来,在一首名叫《灯塔博物馆》的诗里,我写下这样的句子:

  需要积聚多少光芒,才不至迷失于

  自身的雾霾

  需要吞吃多少暗夜里的黑,才会成为遥远海面上

  一个人眼中的

  一星光亮?

  我曾仔细观察过它的成分:一种特殊的燃料

  混合着热爱、绝望和漫长的煎熬

  终于,在又一个黎明到来之前

  燃烧殆尽

  之后,是更加漫长的寂寞

  它是光燃烧后的灰烬

  作为

  自身的遗址和废墟

  现在,它是灯塔。灯塔本身

  握在上帝手中废弃的

  手电筒。被雨水用旧的信仰

  在这首诗里,我不再关注它黑夜海面上的光亮,而是着眼于它谢幕后的存在。当我用一束追光打到它锈迹斑斑的躯壳和烟熏火燎的内部时,我看到,一座废弃的灯塔因为剥离现实的光芒而回到了它本身,成为灯塔的源头。我看到了它作为灯塔本身的更多可能。而我的写作,除了依附于我随波逐流的生活,同样也应该回到自身的源头,去获得更多的可能。

  但是,应该从哪里开始?三年前的一次意外之旅,给了我一些启示。2013年,我有幸经省作协选派到鲁院学习,期间参加了青创会。江苏作家鲁敏的发言《记忆看着我》让我深受启发,我意识到,在空间之外,我需要借助一双时间之眼来观察和审视自己的生活,自己所处的时代。这就有了近年来“博物馆系列”和“时光考古”系列的诗歌写作。

  我在博物馆系列的诗歌书写中,曾经写到这样一句话:博物馆被挤在城市的边缘,我们庞大的生活和事业,最终只占它展馆内狭小的空间。是的,我们今天经历的,所为之奋斗、苦苦求索的东西,为之痛苦辗转的人事,从若干年后的记忆之眼中看过去,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状况?到底哪些才是真正有价值和有意义的?

  基于这种想法,我开始从我借居的浙东一带的江南腹地出发、漫游,试图用今天的眼睛去打量那些久远事物残留的遗迹遗址,用一双记忆之眼、时间之眼去打量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我想这也是一种重回源头的写作。回到时间的河流里,回到它的源头,去重新获得力量和激情。

  去年的诺奖颁给了鲍勃·迪伦,引起热议。但国内的评论界却是一致认可。著名评论家李敬泽老师也在一场名为《谈文学,不止理想——国人心中的诺奖》为主题的文学对谈中感叹,文学在我们现代社会中,已经越来越变得专门化了,越来越变得高大上,高精尖,某种程度上讲,也意味着越来越失去它的活力,失去它作为一个野孩子那样的奔放精神,这样的时间长了,我们需要回到文学的本源。而文学的本源是什么?敬泽老师说,文学没那么复杂,也没那么高大上,对着这个世界的怒吼和歌唱,它就是文学。

  差不多同一时期,《天涯》杂志头条刊发了诗人于坚的长文《诗歌的发生》。在审视新诗诞生的意义时,于坚把它提升到作为文明进程的高度来认识(这一点与布罗茨基对于诗歌的观念不谋而合):礼失求诸野,在格律文法束缚下的旧体诗逐步走向式微之际,新诗的出现,使诗在原始意义上再次发生。诗得以重返文明的荒野。

  于坚站在整个诗歌走向的河岸边,对新诗诞生的意义做出了上面的判断。他说:世界被命名时才存在。而新诗,就是对诗的一次重新命名。那么,我想说,一个写作者,在一次次重返源头的过程中,也是对自己重新命名的过程。现在很流行的一句话叫做: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那么,一个作家的初心和使命在哪里?

  北宋大儒张载说为文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可能没办法有这样宏大的愿景,我的能力和水平都达不到。但是不是就没必要写作了呢?我想不是。文学可以仰观宇宙之大,但更需要俯察品类之盛。大作家写大作品,小作家写小作品,这种小,可能只是题材的小、视角的小、尺幅的小。我把自己生活的经历,漫游途中的所见所闻,那些吉光片羽般的细节记录下来,打磨成诗歌,它也应该是有价值的。

  1957年,在瑞典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现场,一位患有哮喘病的获奖作者努力抑制着喘息声断断续续说了这么一段话:我们的使命也许伟大,那就是要防止这个世界分崩离析。文学要臣服于最卑微、最普遍的真理……艺术家的与众不同,往往就是扎根在与所有人的相似之中,作家要为人服务,作家不应为制造历史的人服务,而要为承受历史的人服务。这个人名字叫做加缪。

  同是法国人的著名历史学家布罗代尔认为:历史尽管是由阶段、局势和事件构成的,但是,他同时强调真实的历史不是众多历史学家写下的那些宏大叙事,而是运行在其中的各种细微的东西,是他们构成了历史并且推动历史前进。而我们这些人,恰恰是这些历史细节的经历者和见证者,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的写作自有意义。

责任编辑: 袁慧敏    稿源宁海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