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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上清凉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18年12月29日 10:10:01

  应敏明

  古时文人最讲究书房,书房外,总依着院子最美的一处。或种有松竹,或垒有石山,或撒几畦菜蔬瓜果,院子一隅,天地尽收。书房内,亦是讲究。几净窗明,墙上挂有匾联字画,书架上堆着书,几案上放着文房四宝,此外,香炉、盆栽等等,遍布各处,都是主人最心爱的器物。可能是太喜欢在书房里呆着,北方的书房里通常会置放一张小憇用的榻,而江南的书房则会置放一张小架子床。这床,南方人更喜欢称为小凉床。

  小凉床,最传神的便是一个凉字。它小巧通透,夏天,四周会挂起帐子御蚊,那帐钩大多是铜制的,高级的还会有金银制。帐钩的二面都刻有高士、花鸟虫草等图案,很是漂亮。小凉床不宜酣睡,只作小憩之用。古时文人读书写字疲惫了,便手摇芭蕉,卧于床上,逍遥自在。

  机缘巧合,多年来,我也收下了两张出色的小凉床。一张晚明,一张清中。晚明的那张简约,清时的那张繁复,各有滋味。先说说那张晚明的。王世襄先生曾说,明架子床六柱为贵。我那张便是六柱的,楠木材质,长1.98米,宽98厘米,宝剑腿,床楣雕极古拙的草龙纹。晚明家具,历来便是中国古家具的翘楚,样式简约,韵味却无穷。就如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形容美人:增之一分则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这是最高级的审美。我这张凉床出于岔路柴家,柴家是个很奇妙的地方,缑城几件最漂亮的古家具都出自这里。除了我这张晚明小凉床,还出过一对晚明楠木扶手椅,二张清代楠木鸦片床,都是让我过目不忘的精品。我曾专门去考证过,我这张床,出自柴家一户书香门第。好家具总是出自好人家,这是定理。如今,主人家房子已经倾倒,只留一面残垣,一扇草龙纹石窗还嵌在其中,折射出昔日的优雅。

  再说说那张清式的床。这床是乾隆年间的甬式黄杨高嵌小凉床。和晚明相比,清代的凉床就是另一张面孔了,浓妆艳抹,繁复无比。床有八柱,长2米,宽1.1米,高1.98米,榉木为料材,红木为板材、拷条。家具木料,黄花梨紫檀为上,榉木为次,榉木纹理细腻,图案呈山水状,尤其受文人喜爱。此床的三弯腿和床楣均浅浮雕花卉,有黄杨高嵌板五块,上三块,下两块,上三块中间为人物,雕得精神,两边是花鸟,极为灵动。下两块均为高士图,分别刻画三个人物,生动有趣,人物脸部肌肉毕现,栩栩如生。红木拷条镶五个黄杨结子,中间拷条镶有三只,其中最中间一只为仙人对弈图,另二只为松鼠偷葡萄。两边拷条各有玉璧形结子一只。此外,矮围屏楠木板还配红木结子12只。所有花板和结子的细微处,诸如鸟和松鼠的眼睛,棋盘上的棋子,玉璧形结子的纹饰等等等等,均由紫檀木镶嵌。该床用料考究,工口极精,皮色温润,尤其是它的黄杨高嵌工艺尤为出色,堪为一绝,是清代甬式家具中的代表作。此床二十年前出自奉化西坞,西坞有三十六座古桥,七十二条半古巷,是千年水乡,文脉深厚。此床当年就隐匿在其中一座雕梁画栋的四合院内,传说该户祖上是举人,该小凉床就曾置放该院举人老爷的书房里,历经二百多年。文革时为免得被“破四旧”,当时的主人在黄杨高嵌板上涂有厚厚的一层石膏粉,才逃过被毁一劫。人活百年不易,器物同样也是如此。

  古时江南小凉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但真正的书房凉床遗存还是非常珍贵的。这种小凉床的制作,除了工匠,往往都有文人主动参与设计,形制隽永,与书房内的器物协调,体现文人趣味。它是工匠的作品,更是文人的作品。取名小凉床,是因为去暑清凉的用处。但于今日,小凉床的艺木欣赏价值早已远远大于实用价值。佛语有云,甚深功德,无上清凉。我想这个“凉”或许才是小凉床之意的正解了。

录入:袁慧敏  责任编辑:袁慧敏  稿源:宁海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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