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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之苹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0年05月15日 10:31:01

  胡云云

  说到“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的春天,一定要有妩媚担当的花魂与鸟魂,亦还要有清嘉流转担当的诗,自然,更少不得有食色人性担当的春菜。

  读曹孟德的《短歌行》: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我连连击节。春天,美人名花,喜不自禁,更韶华不胜。所以慕色而亡的杜丽娘怅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好在,我们有春菜。

  这是家家吃七草粥的时节。七草,是水芹菜、荠菜、鼠麴草、繁缕、宝盖草、芜菁、青白菜。碎玉芊芊的汉字,噙在齿尖,清凉骀荡,仿佛擒住初春的整个灵魂……

  我是个有了蔬菜才有立足境的姑娘,是人间一菜一蔬的朴素信徒。母亲说,童年的那一只描着凉栀的细瓷,里头的大地色的肉条是姐姐的宝,碧汁如青簪的菜归我大统,真是一对凹造的姐妹!然而,春天千里迢迢,山重水复,我和着青褂的岱哥哥挎起寻常的细藤编春篮,穿透风筝一样飘摇无争的春的大地旷野,穿透“子在川上曰”,穿透大地绚烂云影无常,穿透《诗经》,穿过叠叠的野水芹,繁缕花,羽叶婆婆纳,江南婆婆纳,紫花地丁,黄花地丁,糯米青,里蒜,蒲公英,芫荽,夏天无,覆盆子,空心莲子草,扰扰攘攘摧枯一径烧到天边去的紫云英,蓬蘽花……

  春天的菜,实在可以歌咏,徘徊,餐盘内新煮的茨菇;蛏子炖汤,扔两片蓝青的鸡毛菜;野渠里钓上来的小鲫鱼煨汤,炖到奶白,撒点儿芫荽,肥一点的鲫鱼红烧,加青椒去味,汤可以泡饭;肉要浓油赤酱;鲢鱼头炖萝卜,鱼脑蘸着酱油吃……还有韭,韭的吃法很多,《山家清供》里有这道菜,撷得柳牙少许,和韭菜一起嫚焯,用姜、酱油、滴醋拌食,春风十里的春韭尤绝,杜甫在“动如商与参”的哀恸里,亦写得出清亮无俦的“夜雨剪春韭”,滴水的春韭绞叶,留韭白,投到沸水里焯,投入冷水,凉拌着,欲望素净的香,那种滋味不可设想……

  紫云英盐炒,放些许肉丝或火腿丝,旺火,添蒜苗多多,绿媃媃,凉丝丝,是雨水的口感……清明前的川乌最骚,骚鱼趁山笋,三月煮春风,不吃川乌仿佛没吃到春的仙气……

  我在故土不远的云雾里喝禅茶。脚下就是闹哄哄的红尘市集,吆喝俚语,一声声近清唱……经土著从云涧荗林掘来的时笋,一只一只码在山麓,滚圆的根,湿润泥土下是鲜白的一截,好像一口就沁出汁水……在闹市城池永远缺席的邪气的里蒜,我一见就浑身焕发光束,我总疑心它是《诗经》里的“薤”。

  对着满窗格的绸绿,我披上围裙,对着这尘世间的庄重小食仪:盐渍笋几块,要盛在折枝菊的粗瓷碗中。芋艿煨排骨。茶树菇焖在米饭里,上面要盖一层薄香肠……

  剪春韭,是古人召饮的谦辞。

  木餐桌上摆上紫姊姊的茨菇,夏和瓷娃娃的腌笃鲜……

  我们举箸赞美,抄起里蒜,涮火锅,淋豆腐脑,兴致起直接蒜夹乡愁的麦焦筒,食春,怎样的凹,春天的吃都是一件善良且交心的事。

  佳辰逢韭,再得良人,所以唐末的杨凝式要写绉断肠子的《韭花帖》。短脚的猫伏在小窗台上。老唱针已转至——梦回莺啭,乱煞年光……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紫姊姊说,你的《韭》贴,亦“妖格”。她执着我的浣笺,笑。

  春天,好温柔啊。

  是夜黑甜,梦到城西有良田兼美池,种了薤、水芹、豌豆……我闻流水香,上山寻牡丹。江春靡靡,吹起来人间炊烟,及现世……春好到一分,忆君,更一分。

录入:袁慧敏  责任编辑:袁慧敏  稿源:宁海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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