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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居”与“神游”

——张敏华诗集《沉香荡》序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0年07月03日 10:34:39

  朵渔

  一

  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海德格尔对荷尔德林这句诗的阐释曾让我无比动容。他没有从“人”开始阐释,而是从“栖居”开始。而我们则需要从“人”开始,因为我们尚不懂“人”为何,我们尚缺乏“人”的形象与尺度。人诗意地栖居,作为对充满劳绩的必有一死者的安慰,诗意赋予栖居以本质。海德格尔说,“作诗首先让人之栖居进入其本质之中”。作诗也让人之栖居具有了某种神性。

  “神游”是敏华兄诗集《沉香荡》的基本主题,他的“神游”从“栖居”开始,他的栖居之地就是他的故乡,美丽的江南水乡嘉善和西塘古镇。敏华对西塘古镇致意再三,可见他对自己栖居地的感情:

  残雪的西塘,马头墙透视

  小镇衰老的骨骼,心肺,肝胆。

  卧龙桥上,石鳞雕刻的龙身,

  瞪眼看,也难以隐现──

  酒旗飘冷风,日落环秀桥,

  滴水的廊棚没有遗梦。

  ──《残雪的西塘》

  敏华笔下的西塘太美了,美得似乎不忍心用脚步惊醒这“残雪”裹挟下的“遗梦”,似乎这已是一个人的应许之地,可以生于斯、死于斯、融于斯了。但栖居必须是个动词,如果栖居变成了静态的“居”,不仅居所没有了生命,人也会窒息。西塘不仅是一个“变老的青春”,更是“破折号”后面因时代之变迁所带来的尴尬与无奈:

  廊棚还在,平民的血统还在,

  石皮弄,陈年的破弄。

  此起彼伏的红灯笼,有了

  一种由内而外的暧昧。

  临河客栈,一张雕花大木床

  招架不住夜晚的呻吟。

  风吟,泊客,乌托邦,唐朝酒吧

  我把失聪的耳朵捂住。

  西塘,一个破折号──

  一张明清的瓦当,被我失手打碎。

  ──《西塘,一个破折号》

  廊棚作为一个传统的符号,还在;石皮弄,也以一种隐喻性的组合而变成了“破弄”;“平民的血统”很有意思,我想作者在这里要强调的是一种带有历史感的日常性。居所与人,一种传统的栖居,似乎都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但是,“此起彼伏的红灯笼”,这新的、时代性的暧昧符号,犹如给变老的青春进行了一次“涂脂抹粉”。“临河”的民居成了客栈,“雕花的大床”上是异乡人色情的呻吟,“风吟”“泊客”的古意与“乌托邦”“唐朝酒吧”建构起一种新型的经济波普,作为栖居者,“我”只好捂上耳朵。是的,像瓦当这样易碎的古物,不失手也已是破碎不堪。

  二

  翻阅诗集《沉香荡》,可以发现,作为诗人的敏华似乎也遵循古人的文学轨道,追逐着“神奇的梦游”,即他的“精神之旅”。敏华离开故乡,离开西塘,离开江南,到北方去,到西部去,到荒凉的大漠山川去,甚至到异国他乡去。陆机在《文赋》中说的“精鹜八极,心游万仞”,简直可以成为敏华“神游”的注释。离开故乡,敏华究竟想寻找什么?我想他是在为自己寻找一处归隐之地:

  春寒料峭的三月,乍暖还寒的十二日,

  我和寒山湖前世有约──

  没有谁能够打碎寒山湖这面镜子,

  落日让四周的青山俯下身。

  不惑之年的我,仍然不明白

  为何寒山湖能孕育这么多的星辰?

  仿佛早就来过,抑或不曾离开,

  寒山湖,我的归隐之地。

  ──《归隐之地》

  归隐,是汉语诗歌的一个基本母题。汉语诗歌本身就是最好的归隐之地,甚至是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归隐之地。归隐首先是为自己的肉身,其次是为自己的生命寻找一个最终的归宿。山林湖海,人迹罕至之地,归隐便是与自然合二为一,回到本真,这便是最终的归宿。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文人的归隐往往只能存在于神游之中,在个体的精神世界里完成自我的归隐。

  三

  令我感动的是,敏华的“神游”不是简单的浏览祖国的大好河山,不是“到此一游”,而是真正的追寻,追寻一种心灵的尺度和广度,追寻人在大地上的影子和意义。他最后进入教堂的一幕令我印象深刻:

  心灵需要迁徙,灵魂的

  圣母堂,如同爱,如同草木,

  离开,又归来──”

  ──《圣母堂》

  这是他进入北海涠洲岛圣母堂所写下的诗句,他从中得到的不仅是从容和安静,还有“心灵”“灵魂”“爱”这些关于人之为人的基本词汇。当他进入科隆大教堂,他是这样写的:

  这样站着,仰望,

  这样坐着,给走近的人空出几个位子。

  我转身微笑,心生爱,

  在下午三时安静的光影里,

  让心躺下。

  ……

  到处是爱的暖流,

  “活着,有着怎样的渴望?”

  上帝挨近我,活生生的,一个侧影──

  高大,巍峨,压迫我

  无从躲闪。

  ──《科隆大教堂》

  这首诗写得安静、美好、从容,在秋天下午三点的光影里,“到处是爱的暖流”,于是,在钟声与暖阳里,“让心躺下”,心也便真的得到了安慰。关键是,在这首诗里,他第一次写下了“上帝”这个词。怎么说呢,惟愿科隆秋季的暖阳能带给他以信心,让他的神游找到最终的归宿。

  “作诗”这件事情,在某种意义上没有那么复杂,诗人只要认识到诗之为诗的那些最基本的元素,能够靠近人之为人的那些最基本的主题,怀着良善之心,最本真、朴素的(而非最琐碎的)诗可能就产生了。正如海德格尔所说的,“只要这种善良之到达持续着,人就不无欣喜,以神性来度量自身。这种度量一旦发生,人就能根据诗意之本质来作诗。”人作诗,其最终的目的,依然是通过“作诗”,让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责任编辑: 袁慧敏    稿源宁海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