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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四十岁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0年10月23日 14:59:28

  苏颜

  你们一定和我有同样的感受,时间好像过得越来越快,儿时写作文经常用到的“时光如梭”“白驹过隙”如今真正体会到了。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天,每一年,身在其中时不觉得,当它倏忽而过后,你会惊觉,天啊,又过完了。

  可能是随着人生已走过半程,生命的余量在一点点减少,所以对时间的流逝会有一种无力感;也可能是因为生活平静充盈,日升日落间总有事做,便总奢望着二十四小时能多出一小时,握在手中的光阴能长些再长些。

  不同年龄不同境遇下,对时间的感知完全不同。

  读高晓松的《如丧》,谈到他因醉驾被拘役的184天,“我从倒数一百天开始数日子,我想别太早数日子,数日子有点难过。我特别痛恨七月跟八月,这两个月都是31天。”

  人总是觉得快乐的时光稍纵即逝,可在失去自由、被命运抛到谷底的时候,每分每秒都无比漫长。

  小孩子总觉时间太慢,盼着快快长大,再也不用应付没完没了的作业和考试;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终于挣脱父母的束缚,经济独立,又青春正好,可以肆意挥霍而毫无负担;

  垂垂老人,已经依稀看到生命的尽头,就好像长长的跑道,虽然不确定终点的具体位置,但终归知道赛程已近尾声,便也心安理得享受千帆过尽后的暮年时光;

  只有在家庭和社会中担当中流砥柱的中年人,斗志和激情还残留着青春的余温,身体和精力却无法打破衰老的魔咒。“心有余而力不足”大约是中年状态的高度概括了。匆忙,疲惫,焦虑,没有哪个中年人活得轻盈洒脱。

  那个下班后在车里静坐半小时的男人、那个安顿孩子睡着后才抽身看看书或追追剧的女人,不过是希望在外界的喧嚣戛然而止时,能有一小段安安静静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能在片刻留白里,卸掉负重,脱下责任,也做个任性的宝宝。

  所以我总听到身边的朋友说,每天睡那么晚,并不是真喜欢熬夜,而是只有忙完工作、辅导完孩子、收拾完家务,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时,才觉得时间是自己的。我们总会活到有一天,惊觉时间才是生命中最昂贵的奢侈品。而之前,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

  步入四十岁仿佛是一眨眼的事情,走着走着,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中段。

  今年,我整四十。四十岁,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新时代的女性当然可以傲娇地说,年龄只是个数字。运动、医美和化妆品,都可能让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看上去依旧像三十出头甚至更年轻。

  我也从不在意年龄的增长,坦然在每年的生日蛋糕上插上属于自己的数字。时光无情也慷慨,它拿走胶原蛋白,却留下阅历和智慧。但你无法阻挡身体的衰老。某天,给孩子找药,赫然发现药瓶上的小字居然看不清了,越凑近越模糊。传说中的老花眼找上了门。

  无人可以逃脱生命的悲剧——那就是,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每个人都在不断老去。骨头和牙齿变软了,血管和关节变硬了;心脏壁变厚了,其他部位的肌肉却变薄了。而科学早就发现,许多人都有的老花眼往往始于四十岁。大脑的处理能力在四十岁前达到顶峰,此后也开始走下坡路,曾经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急剧下降,读一本书要反复几遍才能吸收。

  看吧,四十岁不止是人生赛道的中点,也是生理变化的分水岭。

  像接受眼角的第一道皱纹、头顶的第一根白发那样,我们必须学着坦然接受,我们的身体正在悄然老去。终有一天,我们将步入更年期。

  正因为必然衰老,所以更应该天真赤诚地生活,全身心地投入每一天。对于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依旧澄澈的眼神远比强凹的少女感更打动人。

  季羡林先生在《八十述怀》中说:“如今竟然活到了八十岁……未来的路不会比过去的更笔直、更平坦。但是我并不恐惧。我眼前还闪动着野百合和野蔷薇的影子。”

  我们才活到了四十岁,一半而已。且经历,且体味。

  四十岁这年,我失业了。

  经历了和新公司五个月之久的低效磨合后,我在继续混日子和主动离职之间,选择了后者。

  刚离职那段时间,我很焦虑。

  对没人托底的单亲妈妈而言,失业就意味着“只出不进”。现在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没有谁比陪着孩子奔波于各种兴趣班、补习班、游学夏令营之间的妈妈们更清楚了。

  坦白说,中年女性在职场上的选择并不多。时间要相对宽松,因为要兼顾孩子;薪水不能太低,花钱地方太多;不能出差加班,家里没有帮手;要能发挥自己所长,毕竟内心还有一份职业理想。

  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拿着一本没什么说服力的文凭,背着个破书包,说走就走,无知又无畏。输了又怎样,大不了从头再来。

  二十年后,万事求稳,越来越怂。不是热血不再,只是现实总能让人凉凉。

  好友虹年初也辞职了。和我一样,单亲妈妈,自己带着女儿生活,好在一直有母亲帮忙,能让她抽身在职场打拼。

  虹也的确发展得不错,还完第一套房子贷款,又买了第二套房,在公司做到高层,拿着四五万元的月薪,每年出国旅行,虽然人事纷争让她厌倦,但还是强迫自己努力周旋。

  引爆她辞职的是一件“小”事。公司要求所有员工的微信头像全部统一成公司LOGO,朋友圈全部发公司营销内容,且不能用小号,不能分组,每天专人检查。她觉得个人隐私被侵犯了,愤而辞职。

  虹说,她也知道这个年龄不该这么冲动,毕竟上有老下有小,每月要还房贷,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来维持有质量的生活,但就是接受不了这种“被强奸”的感觉。

  虹辞职后一如既往地拼,开工作室,做跨境电商,但她依然迷茫。

  深夜聊天,虹说,四十岁的女人了,还是没有安全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身上背负了太多,所以努力往前冲,但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我看着头像上这个年轻时酷似王菲的女孩,看着她忙完工作后凌晨发在朋友圈的文字,“我们站在人生的中段,时而焦虑,时而热血……”想起我们一腔孤勇的二十岁,眼眶潮湿。

  如果生活是一场日常浩劫,我的“不想混日子”,她的“不愿被强奸”,可能是人到中年最后残存的一点热血吧。

  这一年,我在失业带来的短暂焦虑后休息了七个月。

  好像忽然就闪过一个念头,既然生活走到这儿了,那就这么生活吧。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就先歇着。

  我没有在朋友圈开张营业,身处的行业在2019年滑到了谷底,哪个老板的日子都不好过。更重要的是,我想停下来,看看路。

  每天除了接送女儿,一整天都在做喜欢的事情,看书、刷电影、练瑜伽、逛图书馆,竟然觉得时间依旧不够用。虽然手头余粮渐少,但焦虑却丝毫未增。

  生平第一次,我有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的豁达,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恍惚明白,人生的前半程,所有看似努力的奋斗,不过是在喂养那个儿时的自己,那个穷怕了的自己。

  记得小时候过年没钱买新衣服,妈妈就把哥哥们穿的衣服改改,套在小小的我身上,于是整个童年我都藏在一片黑灰色里。每个学期开学,都恨不得变成隐形人。

  有一年走亲戚,第一次到省城,在商场的橱柜前,我看到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红皮鞋,头上扎着漂亮的蝴蝶结,和妈妈说着话。我挪不开眼,太好看了,像骄傲的公主。

  于我,那是美的启蒙,也是我想成为的样子。

  这么多年,很多记忆都淡忘了,但看到那个小女孩时贪婪又震惊的心情,我至今记得。

  长大成年,一路打拼,我养成了不管衣服多贵只要喜欢就舍得拿下的习惯,可在其他方面依旧节俭。

  买衣服,与其说是爱美,不如说是在安慰当年那个自卑的小姑娘。

  走到今天,我早已不再迷恋这些身外之物,但也由此明白,某些匮乏只有被满足了,人才可能望向更开阔的世界,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以及想过怎样的人生。

  就像四十岁这一年,当我面临失业不再惊慌担忧,我忽然看清,曾经那个一路奔跑的自己并不是真有多强的事业心。我的人生理想竟然是做一条咸鱼。

  固然是因为我相信自己有赚钱的本事,肯定饿不着,更重要的是当内心没有匮乏感时,物质就不会再绑架我(虽然我离财富自由还有十万八千里),我更在意是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了每一天。

  一旦厘清了生命中的价值排序,很多看起来纠结的选择便在瞬间有了答案。赚钱重要吗?当然,但对于步入四十一岁的我,它不再凌驾于热爱之上。

  是的,今天我就四十一了,一不小心又老了一岁。其实年龄从某个维度说的确只是数字,在时间的尺度上,连时代都是沧海一粟,何况年龄。

  就像一不小心,我们已经站在这个世纪的20年代。

责编:袁慧敏  稿源:宁海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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