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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操心的老太太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1年08月11日 10:00:45

  赵奋斗

  一

  我妈到我这儿已经两周了,到现在哪儿也没去,哪儿也没看,每天就在家忙着织毛背心。拦都拦不住。全是她自找的。

  起因是来之前她在店里看到一个式样很别致的毛背心,拍了照给我看,说给你织一个好不好?

  我说好啊。

  当时我脑子里想到的是每天我做饭时我妈坐厨房沙发上一边跟我聊天一边织毛背心,旁边还躺一只睡得呼呼哈哈的大胖狗。岁月静好。

  事实上头两天也的确是这样的。我做饭,她织毛衣,脚边躺一只大胖狗。唯一的不同是我妈真是手挺笨的,一件毛背心织到天长地久,织一会儿,短了,拆,织一会儿,窄了,再拆。以至于每次看我妈织毛衣,都有种时间凝固了的感觉,因为她手上总是就那么一小条刚开头的样子。

  这么织织拆拆越织越短到第三天,我妈突然很有觉悟地自省:哎呀,光给女儿织毛背心,不给女婿织,显得我多偏心似的,不好不好。

  我好言安慰我妈:放心吧,有剩不会介意的。就那两指宽的毛线条,是个人看了都以为你在织狗项圈,谁能想到是个毛背心呢?

  老太太不理我,飞奔去店里买毛线,晚上跟有剩说:这件毛背心我是打算给你和奋斗织情侣装的,给她织完就给你织。

  说着还把下午刚买的毛线拿出来给女婿看:你看,毛线早就买好了。

  以示一切都在她计划之中。

  过了快一周,好不容易我的毛背心织好了,我妈一个手欠,发了张照片到家庭群里显摆。

  发完再次自省,光给小闺女织不给大闺女织,不好不好。

  我当时正上着班,就见老太太在家庭群一会儿一条语音。第一条给我姐:这个式样我以前没织过,因为在奋斗这里,所以就先拿她当样子织一个试试,下一个就是你。

  没两分钟又来一条,是给我姐和姐夫的:织完你的就是小孙的(我姐夫),情侣装,毛线早都买好了。

  估计我妈发完第一条语音,看看手里刚起了个头的有剩的毛背心,觉得忽略大女婿了,又急忙找补。

  真是个周到人儿。

  留完言,周到人儿马不停蹄飞奔去店里买毛线,回来拍张照片发群里,以示前面所言不虚,一切都在她计划之中。

  之后我妈就在饭厅沙发扎了根安了家,啥时候经过都看她坐在一堆毛线球中奋力织织拆拆,经常到了饭点都不肯停,非要先把手上这一行织(拆)完了才肯吃饭。

  二

  昨天中午热饭,冰箱里有前天剩的碴子粥和八宝粥,我都给热了,然后问我妈爱吃哪种,想帮她先盛出来凉着。

  我妈说哪种都行,就挑个孩子们不爱喝的吧。

  我说孩子们不喝粥,你想喝哪个就喝哪个。

  她说哪个剩的多就给我盛哪个。

  我说剩的都一样多!你到底想喝哪个!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毛线活,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时长堪比围棋里的长考),诚恳地问我:有剩爱喝哪个?把他爱喝的那个留着,咱俩喝另一个。

  艾玛跟这人说话真是累死我。

  这是前天剩的稀饭啊!这么省来省去的是想要放馊了当传家宝吗?选一个选一个选一个到底有多难?又不是两杯酒里选个没毒的,大婶你到底在纠结个啥?要不要我挨个尝一口先帮你验验毒?!

  最后我火了,直接把所有选项都堵死:有剩两个都爱喝,爱喝到一顿不喝就能气死的份上,你中午喝风吧!

  我妈一听让她喝风,不干了,光喝风哪有力气织毛衣啊,忙不迭表态:碴子粥碴子粥,我要喝碴子粥。

  早说不就完了,多简单个事儿。

  吃饭时我妈絮絮叨叨向我汇报她巨大的毛背心工程的进展,有剩的还有多少能织完,接下来是我姐的,然后我姐夫……得意和洋相的她得回去再织了,但没有关系!一切都在她计划之中!

  我正唧唧歪歪地再次强调“织毛衣是个消遣,你这三伏天加班加点赶毛衣是想热死谁”,我妈突然话锋一转:有剩今早走得好早啊,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我:有吗?大概开会吧。

  我妈有些责怪地看我:他起那么早你都不知道?

  奇了怪了,我在睡觉啊。他那么大个人起床我为什么需要知道?

  老太太被我噎住,遂摆出一副“我不跟你这种既不贤惠又没素质的人争”的样子,再次唏嘘感叹有剩没喝着的那口剩粥:小钱真是不容易,为这个家起早贪黑的还连口稀饭都喝不上。

  啧,我婆婆要是知道有人成天惦记着给她儿子喝隔夜剩粥,不知道要多感动呢。

  三

  我妈对有剩应该是标准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而她对女婿满意的结果就是不断地提高对女儿的要求。这让我很生气,还有点心理不平衡。

  因为我婆婆从不会因为对我满意就提高对她儿子的要求。她只会觉得:嗯,儿媳妇不错,还算配得上我儿子。

  而我妈则是:哎呀这个女婿真不错,闺女你可得惜福啊。

  有时候被絮叨得烦了,我直接怼我妈:你干嘛老提醒我惜福?该惜福的难道不是有剩吗?真要离婚了净身出户的肯定是他不是我。

  我妈便怂怂地附和我:就是就是,娶到我闺女多大的福气,他跟谁过能像现在这么幸福!

  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降低音量,似乎生怕这话被老天爷听到了会拿雷劈她。

  而最让我生气的是,我妈不但碎碎叨叨地反复提醒我惜福,同时也总是很努力地想出一堆有的没的,身体力行地帮我惜福。

  就比如这些天埋头织的毛背心,怎么劝都没用,好像她一个偏心没安排好,若是不能在这个夏天赶出毛背心给两个女婿,俩闺女就会被扫地出门了。

  刚才吃完饭我正在刷碗,我妈过来,很是抱歉地跟我商量,奋斗啊,你姐夫这两天身体不大好,我在想要不先把有剩的毛背心放一放,我先给你姐夫织。

  我一看她那个抱歉态度就立刻满心的暴躁:不行!不给有剩织完我就不给你饭吃!妈你干嘛啊?织个毛背心怎么跟欠了谁似的!又没人催你,都说了当消遣当消遣怎么回事?!

  四

  其实我妈来之前,我是认真下了决心想要对她好点的,不凶她,不怼她,多陪她聊聊天。

  不知道怎么就是很难做到。每次看她操那么多没用的心我都会忍不住生气,生气了就会凶她怼她。被我凶了怼了,我妈就会觉得女儿脾气这么大都是因为过得太辛苦,于是愈发操心愈发想要做点什么帮我。

  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我把剩下两个碗洗完,擦擦手,到门口,隔着门看我妈牵着狗狗在前院。Bruno心情很好地四处嗅着,走走停停,偶尔闻到了对胃口的叶子,便伸出舌尖温柔又小心地舔一舔。

  这么又晃了一会儿,我妈回头看到我,便拽了拽狗绳,想带它往回走。大胖狗显然不想进屋,不情不愿地走到前廊,懒懒地往地上一摊,像个老大的毛毯一样铺得平平的,再怎么也拽不动了。

  我妈于是在旁边坐下,一边摩挲着它的背,一边跟它说着啥,笑眯眯地絮絮叨叨着。本来就矮矮小小的一个人,一坐下,看背影就更小了。

  大概是得意洋相这一两年个头蹿得格外快,这次我妈来,每每看她站在外孙外孙女身边仰着头跟他们说话,都觉得真是好小好小一个小老太太。这让我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想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起,记忆里那个总是牵着我的手,低着头跟我说话的人,已经变得这么弱弱小小的了。

  我从鞋架上找着狗毛刷子,开门出去,坐到Bruno身边,跟我妈说你回屋吧,怪晒的。

  她说没事,晒晒好,补充钙。

  我翻个白眼:晚了,成天窝家里织护心甲,补多少钙也不够你累的。

  她笑。

  过会儿,我妈跟我解释:你姐夫病了,姐姐肯定很上火,我也帮不上他们啥,给他织个毛背心寄过去,让姐夫知道咱们都关心着惦记着他,也让姐姐在婆家那儿面子上好看点。

  我低头一下下地给Bruno刷着毛,想附和她说这倒也是,美国夏天空调开得大,身体虚的人是受不了,穿个毛背心后背肚子都护着点。又怕说完她愈发来劲不管不顾地揽活织个没完。想打击她说大热天的送毛背心,人家心里还不定觉得你多奇怪呢,慢点织吧等秋天再寄过去也不迟。又怕伤了老太太一腔热情。

  想半天,实在不知道该说啥,只好叹口气:一天天的就知道瞎操心。

责任编辑: 赵稚娴    稿源宁海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