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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路(上)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1年08月13日 09:50:54

  

  顾方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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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稳如老狗的老马,把自己喝得浑里浑沌的,打着脚绊路过环城南路时,头颈伸得螳螂一样长,惊讶地看着变成空地的将军路,一脸的迷惑与不舍。

  长得将军一样大头大面的老马,从小在将军路一带长大。将军路周边杏树巷、西山巷、登后路、上隍畈、柔石路、正学巷等等的小巷子,或长或短或宽或狭的,在这里犬牙交错。单位的公房以及个人的自建屋,还有上代人留下来的老式瓦房,密密麻麻的在这里挤得贴实。

  虽说将军路这一带给人灰蒙蒙的感觉,除了屋就是屋,几乎没有别的东西,连像样一点的一排树、一爿商店都很少见,却是八十年代末,也就是老马胡子出齐的时候,各当红单位在这里建造宿舍最为集中的地方,成为人们引颈期盼的幸福彼岸。

  听上去威风凛凛的将军路,在八十年代中期之前,还是大片的田野,春天一到一片绿油油的。这里被称为将军路,是为了纪念一千多年前的一位大将军,这位大将军名叫田什,曾经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梁王朝,担任殿前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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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夹于强汉盛唐之间的魏晋南北朝,各路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朝代更迭如走马灯一般眼花缭乱。乱世中少了禁锢与束缚的各种思潮与文化,意外地在荒蛮而自由的土地上,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其中有一位被后人尊称为小仙翁,集玄、儒、道、医于一身,曾在缑城西南乡村炼丹著书,给屠呦呦问鼎诺奖带来过启发的葛洪,与这一时期数不胜数的历史人物一起,在熣燿的历史星河中大放异彩。异彩毕竟是异彩,最乱且乱的时间最长的这道凛烈寒光,还是照彻了这个时期无处可躲的苍生,众生在无处安身的剧烈动荡中,感受着每一天或许就是最后一天的不安。连士族门阀都被冲得七零八碎的时代中,名士的抱负自然无从说起,结局也是让人难以言表。由此,你要你去要,你争你去争,我自轻裘宽带不拘礼法的魏晋之风,在以竹林七贤为代表的名士中大行其道。

  曾为实现自己的抱负忍气吞声,并想为百姓谋得几斗米的陶渊明,在体制内几进几出,最后不愿为自己的五斗米折腰,绝然转身拂袖而去,并荡气回肠地作了一番归去来兮的离职告白之后,自此归隐田园不问世事。陶公前几次归隐,仅只归隐并不事农事,这次归隐彻底升华到了荷锄躬耕的归隐。把酒自欢之际,先是俯身采了一朵东篱菊,信手递给众生后,悠然地转过身去看南山,惹得身后的芸芸众生,至今手捧菊花望断背影,欲走还留地遥望着南山。后来,陶公又在人们的心中,造了一座桃花源,人世间的种种美好,在桃花源里落英缤纷。

  过了一百多年以后,祖籍为陕西凤翔的田什大将军,在缑城的原野大地上,也为我们造了一座小城,一座宛如世外桃源般的小城。身处乱世的田什大将军,跟随萧衍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梁王朝定都时称建康的南京时,任殿前大将军。这个建立了梁王朝的萧衍,就是修书催促回娘家的皇后早点回家,发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句千古呼唤的梁武帝。梁武帝治下的梁王朝,前期国泰民安,算是乱世中的一方净土。由于先勤后怠、宽以法度,到了晚年的时候,终于招来了史上的侯景之乱。

  叛乱发生后,田什大将军奉诏随梁武帝的六子萧纶,前去平定侯景叛乱。不料后院起火,大将军慌忙还军都城救驾,在史称台城的宫城前,两个儿子战死台城,最终不敌叛军突围而出。被死死地困在台城的梁武帝,史载曾求食不得发岀呵呵两声后死去,算是载入史册的最意味深长的两声呵呵了。大将军拼死护着萧纶,一路且战且退,避乱到位于缑城西南的大山,缑城西南的梁皇山因此得名。

  叛乱平定后萧纶还都,田什大将军被留下来,驻守宁海镇守临海郡,后被封为靖边侯。不久梁王朝消亡,新朝感念其满门忠烈,多次征诏将军入朝为官,大将军坚辞不受。解甲归田成为一介布衣的将军,远离故土与令他伤心的都城,在缑城这片丰饶的土地上,与我们的先祖一起,开荒筑舍造城,为缑城延续至今的唐初设郡置县奠定了基础。

  英雄白头岁月终老,已沉静如宁静之海的田什大将军,最后归土在了宁海这片宁静的土地里。将军墓位于缑城西门角的田野里,离西门城门口不远。老马在动配厂做临时工时,天天从将军墓不远处的西门路廊经过时,坟碑由红石板斫成的将军墓还非常的醒目。将军墓朝西,那边有他远隔万重河山的故乡在。这座被稻花簇拥的将军墓,在尘土飞扬的八十年代中后期,彻底融入了他牵挂了一千多年的小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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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马时常会想起将军路上的那片田野,想起离田野不远处的那片老瓦房,老马小时的屋里,就在那片老瓦房之中。缑乡习惯把家叫做屋里。

  老马的屋里是一所独层头的老瓦房,小城常见的带有廊檐和檐阶的那种老瓦房。如果是二层楼的老瓦房,廊檐下一般支着廊檐屋柱,屋柱下垫着磉子。老马小时候常坐在檐阶头上,双手支着下巴听广播。他家的廊檐下面,接有一个带着一根拉绳开关的广播喇叭,与我们后来郑重其事地用布罩,把电视机视若珍宝般罩起来保护一样,老马家用一个正面镂有五角星的木匣子,把广播喇叭罩起来保护。老马现在普通话讲得字正腔圆,估计与他小时常听广播喇叭有关系。

  广播喇叭对于缑乡的人们来说,除了听广播娱乐和了解时事外,还可以派一个大的用场,就是当作钟点来使用。当时的广播喇叭,每天早中晚各播一次,开始与结束时间雷打不动,广播喇叭响起来与歇下来的时间,成为大家约定的时间指称,比如广播喇叭都要歇了,还懒死猫一样的赖着不起床,或者广播喇叭都响了,还疯死一样的不回家吃饭。

  老马小时在外面嬉戏,有时忘了回家吃夜饭时,只要遍布小城的广播喇叭里,断断续续地传出好似拼条老命才钻出来的刺刺响的电流声,紧接着《东方红》乐曲猛地奏响的时候,老马不管当时玩的兴致有多高,往往条件反射似地拔脚就跑,头也不回地飞风一样地跑回家。

  当然广播喇叭也会有响个不停的时候,那是小城的大浪天到了。缑乡把台风来临之前的天气,叫做大浪天。大浪天这几天非常的闷,开头几日即使有点风,也是小得连树叶瓣都吹不动。雨倒是神经一样,不管天上有没有开日头,什么时候无头无脑地浇你一顿不知道。这种天气里,往往有不知从哪里来的比芝麻还要小的虫子,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像看得见的风一样,轻盈地上下翻滚。老马有时会兴奋地张开双臂,冲上去抓一把这些欢乐的精灵,与后来的许多美好一样,却总像抓在风里一样抓不住。

  随着台风的逼近,天色变得乌青起来,渐渐变大的风带着雨,把树枝吹得癫人一样乱舞起来,没插牢插销的门窗,在风中来回甩打着,不时夹杂着让人扎心的玻璃撞碎的声音,发出令人揪心的撞击声。人们顺从地躲在屋里,不安地等候着,等待着无论你愿不愿意,它都要来或者不来的台风。就像老马看着身披雨衣打着手电的阿爸,消失在巷弄头去抗台后,无论多么想再看一眼,却是永远都看不到了,他阿爸被大水氽去的消息,还是在风雨交加的下半夜传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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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要把小城吹摇起来的台风有回数,下在小城的雨就无次数了。老马家檐阶头下的屋檐头下,和小城大多数人家一样,放有一个水缸。这些水缸是用来接屋檐头水的,也就是缑乡叫做天落水的雨水,不知大多已经看不到屋檐头水的人们,是否还会听到,听到天落水落在水缸时,伴着爹娘大人的唠叨声,曾发出的叮叮咚咚、滴滴答答的落水声。水缸里的水中,通常都有不知名的孑虫,在一扭一扭地欢快地弹送着。人们并不理会这些孑虫,水清时舀来洗涤,水浑时舀去浇水,一般都是只洗不吃,好像也没人把它当成是真的水。

  想起这些来自天上的水,曾经在巷子里烟雨、在瓦片上敲打、在屋檐头点滴,在檐阶下流淌、在电线上追逐,淅沥沥哗啦啦的,下得如此缠绵动情。那些年一场又一场下在小城的雨,总有几场旧时雨,会让你在旧雨中遇见故人,或悲或喜地在心头下个不停。

  廊檐下面的檐阶和堂前间,一般人家都堆放着木柴、煤饼等等的家什,老马家的檐阶上还堆放着稻桶、谷垫、卸了轮胎的手拉车车架等等的农具。不管户主是什么身份干什么的,当时每户人家檐阶的角落头里,几乎都搭着一个鸡窠。平日里吃的鸡蛋,过年时的鸡肉,就靠这窠鸡了。

  老马小时的家务之一,就是在天色夜暮暮的时候去关鸡窠,关鸡窠前要跍在鸡窠门口,清点好鸡的数量确认全部进窠后,用脚把石头踢过来,抵住木板关好鸡窠。要是清点后发现鸡少了,接到报告的老马姆妈,马上会放下手头的家务,撩起拦腰布擦着双手,去到附近的巷弄里寻鸡,一边比划着鸡的特征打听,一边模仿着鸡的叫声高声呼鸡。

  鸡窠一般用木板或砖头草草搭成,里面铺着厚厚的稻草。那些年的鸡,除了过年前有点难熬,平日里过得也是逍遥自在,看上去总是在悠闲地踱着方步,漫不经心地用鸡脚爪,在身下不停地耙着什么。身下垫着稻草的鸡窠就不用说了,往往被耙得是凌乱不堪。乱得与鸡窠有得一比的是狗窠。

  那时小城里的狗,并不是很多,张家的黑狗李家的黄狗陈家的花狗等等,扳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现在已经率先全球化的狗们,有的相貌真是奇出八怪,直让人怀疑有些狗不是狗。当时小城里的狗,清一色的全都是土狗。当时全城的土狗们,大多长得不胖也不瘦,鲜见有人把它们宠成心肝宝贝肉,人是人,狗是狗,从来都是两不相欠。与我们一样会冷同样会热的土狗们,其实大多是没有狗窠的,或者说是没有像样的固定的狗窠的,凡是车门后、堂前间、檐阶头等等,但凡能容下狗身又不会妨碍主人的地方,就是它们安身立命的窠了。不论三九天有多冷,三伏天有多热,也无论它们睡眼惺忪地蜷缩在长长夜中,是否孤独地想起过什么,当土狗们的身影出现在黎明的时候,总能看到它们在活泼地跳跃着、奔跑着,满心欢喜地迎接着朝阳的到来。

  那些年,我们与土狗们一样,开心地在弄堂里跑来跑去,不知道什么是抱怨,也没有什么亲人要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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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得狗窠一样的,还有老马隔成白鸽笼一样的房间,铺了一张小眠床后就几无空间的房子里,鞋子晒谷一样的,东一只西一只摊得到处都是,加上睡点觉像打龙灯一样的老马,起床后被子也不折,团在眠床上的被子,卷得跟翻猪肚一样,没少招来他姆妈的厉声责骂。

  当老马姆妈声音大起来,用长街腔骂勿息的时候,平日像石头一样坐在堂前间,无声无息地闭目捻珠的老马奶奶,忽然间就还魂似的,张开干瘪的嘴唇念叨起来。先是啊哪的一声轻叹,接着用叹息一般的语气轻声说,好人一样的好勿好哦,讲两句就好了呀,好甮多讲了呀,有甚么好多讲多念呢,人家小人还小,大起来自然就懂事了呀……

  从口音中听岀老马奶奶是缑乡黄坛人,黄坛人的讲话习惯里,常拖有一个明显的呀的尾音,发挥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辅助作用。缑乡长街人的讲话,也拖有一个类似的咦的尾音,在缑乡十里不同音的方言特色描述中,因此有黄坛呀、长街咦这么一说。

  不管是呀还是咦,皮焦里勿熟的老马,反正水浇鸭背一样讲勿听,有时我们去老马家,碰上老马插蜡烛一样站得笔直,耸着肩正在讨骂的时候,也会被正在气头上的老马姆妈,没好气地一起给数落一顿,说我们一个个野人一样的,头发都翘得山鸡毛一样了,还勿晓得到阿二的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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