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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路(中)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1年09月10日 11:18:29

  

  

  

  

  

   ●顾方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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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缑乡口音的缘故,阿二不是阿二,阿二是阿银。

  阿银的店是一爿剃头店,临街开在桃源路大米巷出口的对面。这间还没有晒谷垫大的剃头店,曾无意间撑起过小城剃头的半片天。低矮的剃头店里,靠墙脚放着一条只有大人手掌宽的长条凳,墙角落里放着一只水缸,还有几只热水瓶和烧水用的煤饼炉。炉边安着洗头槽,不同于其他剃头小店舀水洗头,洗头槽上方的墙上,是一只连着皮管的水桶,皮管用夹钳钳着控制开关,水桶里洗发的水温,用水缸水和热水瓶水来调节。挂在墙上用木框镶起来的镜子,右上角印着二只红灯笼,整个镜面已锈蚀得斑斑点点,刷过蛎灰的墙面、板壁、屋柱上,受潮起壳后已斑驳不堪,看上去愈加旧了,让人泛出一丝比遥远还要远的感觉来。

  剃头店小了一点,门前的沙朴树却很大,春夏时节,树下时常晃动着几许疏影,似有慵懒的花猫一晃而过。这株枝繁叶茂得遮天蔽日的大树,大得吓人,两个大人都合抱不过来,落雨的时候,不时可看到车拉肩挑的过路人,在树脚下临时躲雨。在好汉不赚六月钿的三伏天,阴凉底下的阿银剃头店,也是非常的阴凉。这棵大树不仅大,而且有点神奇,据说它的芽头是在谷雨前还是谷雨后发芽,发的芽头是疏还是密,能预示今年雨水的多还是少。

  阿银店里的守店之宝,自然是那把看着有点头重脚轻的老式木头剃头椅。这把老得看不出年头的梯头椅,犹如迟暮的老牛一般,安静地立在店堂听凭发落。每当阿银哗啦一声,拔出别在椅子后背的头靠,嘡啷一声插在椅背上,前后用力一送把剃头椅放平,让胡子板刷一样的顾客仰面躺下来的时候,老马眼前就浮现出人仰椅翻的场景来。

  桃源桥头的国营东风理发店里的那些剃头椅,就不会让老马产生出这样的联想,那些涂着漂亮乳白色油漆的椅子,通体由沉重的铁铸件组成,椅脚用粗大的圆盘状铸件支撑,不用说坐上去或躺下来,即便是路过隔着窗户瞥见,如骏马一般整齐排列着的椅子,给你带来稳重如山的感觉,用泰山在此来形容也不为过。

  阿银的剃头椅不太稳,胡须刀抲得却是铁钳一样。当络腮胡客人在椅子上,小心地摸索着仰躺下来,把自己的身后事都交给阿银似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后,便放心地听凭打理。每次刮胡子前,阿银先是用刷柄像公章一样的刷子,把浸在水杯里的肥皂,打蛋汤一样快速搅出泡沫,在客人的胡子上反复涂抹后,用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啪的一下盖在客人的脸上。当客人在冒着烫气的毛巾下,进入另外一个世界等待胡子软化的时候,阿银拉起挂在柱子上的剃刀布,在已经磨得乌黑发亮的剃刀布上,正反两面上下翻飞地磨起胡须刀。磨出的刀锋闪着寒光好像要飞起来一样,阿银一边下意识地吹着气在安慰它似的,一边小心地用拇指试过刀锋后,便一把掀起毛巾扔向水槽,一手绷紧客人的面皮,一手握着锋快的剃刀,风清云淡地翘着兰花指,行云流水般刮起胡子。

  随着细听像是锦帛在慢慢撕裂的刮胡子声徐徐响起,阿银手中的剃刀,在包括耳朵皮在内的整张脸上,翩若惊鸿般游走一番后,阿银抹去刀刃上的须沫,收起剃刀往案台上一扔,绞来热毛巾给客人擦去眼屙抹好脸。末了挑一朵雪花膏抹上,一张如浴春风般的脸便出现在我们面前。

  客人在肩头轻拍的提醒中,从椅子上慢慢撑起来,大梦初醒般揉几下眼睛,双手捧着面孔搓几把脸后,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看着镜中换了一个人似的自己,一般都会恭维着直呼,阿银哎阿银,刮得是惬意足了,这手势真的是没闲话好讲了。缑乡把一个人做事的方式与排场,包括手艺叫做手势。阿银也是不客气,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这点点手势算什么,有甚么好说的。好像还有更大的本事藏着,到时再给你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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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热天暑道的夏季,家长催小孩去剃头的次数就多起来了,身着短裤与汗衫背心的小男孩,到阿银店里去剃头一般都要排队,说是排队其实只是口头认定,谁谁谁排在谁谁谁的后面,没几个小男孩会老老实实坐在店里排队。不能走太远去玩,门口的大树又太粗爬不上去,树脚下放着的妙相寺大钟,就成了我们消遣的对象,围着它小狗一般你追我逃,或猢狲一样爬上爬落。

  流落在街头的这口妙相寺大钟,表面树皮一样粗糙且异常坚硬,当时的小孩用小石头之类的东西去刻写,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不然不可能只留下凿出来的造反有理这几个字。小时听大人说,上代人一代一代一直在传,这口大钟在熔铸的时候,走拢的四方百姓纷纷往熔炉里投金掷银,整整熔炼了七七四十九天。至今在文革时被凿去铭文的大钟伤口深处,看上去确有金子般的光泽在隐约。这口大钟的钟声摄人心魂,让人听着心里惶惶动,不仅浩荡而且尖利,余音还异常的绵长,绵长得好像只要够静,你的心够静,你就还能听到这口孤独的千年大钟,在小城上空响起过的钟声还在飘荡,当,当……

  尽管阿银的剃头店生意很不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上去清清爽爽教书先生一样很讲道理的阿银,总是欠其多还其少似的,尤其在小孩面前,一日到夜守着一张看谁都不顺眼的面孔。在案台上取用理发工具的时候,也不像其他剃头老师一样轻放轻拿,总是不耐烦地翻翻拣拣,一脸的不屑。

  阿银的这副范,小人队伴们并不介意,大多数还是会去他那里剃头,一来整个北门一带,并无其他剃头小店,二来比桃源桥头的国营东风理发店,至少要便宜半根糖水棒冰的价钿。再者阿银剃头不但剃得好,而且落手快。

  不论大人还是小孩落座前,阿银总是拿起披篷,习惯性地拍去剃头椅上的发屑,然后左右展开,用力地上下抖几下披篷。待你落座后,凌空撒开披篷,往你头颈上一勒,阿银就像是要干什么大事似的,伸手左右提一提袖衫头套,熟门熟路地也不问你要剃什么发型,操起工具便闷声勿响地剃起头发。

  男孩要是小声地提出要留鬓发的话,阿银总是轻蔑地问一句,爹娘大人同意过没有?不等你回答便剃去你的鬓发,当时电影里留鬓发养长头发的差不多都是流氓阿飞。当然碰到大人中的生客,阿银会问一声,你是要剃西洋发还是剃平头,也即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当时小城内外也只有这两种发型。

  有点不明白的是记错了还是什么原因,印象中那时的女人,不像现在三天不去弄下头发就没脸见人似的,除了不时能看到她们在各自的檐阶头上,下面接一个放在凳子上的面盆,旁边放着热水瓶和一大桶的水,大把大把地挼着头发上的肥皂泡,很少看见她们坐在理发店理发,理发也只是削发而已,洗头发就更加不用说了,当时不管男女,根本就没有不剃头到理发店去洗头这么一说。

  阿银在给你剃头时,一手张开五指把着你的头,一手握着带齿的轧剪,咔嚓咔嚓先把四周头发轧短,小城内外一度把剃头叫做轧头。轧短后拿起剃头刨,调下档头或者添点油,一手拿着梳筛,一手拿着嗡嗡作响的剃头刨,呜啊呜啊地三下五除二就把头发剃齐了。在水槽前用洗衣服的肥皂洗好头,冲去发屑把头擦干后,从印着一个胖婴的粉筒里,用粉扑粘上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雪白的痱子粉,在你的发际和头颈上,卟卟卟的一阵拍打,一只只沾着白色粉印的小平头就算剃好了,鲜有爹娘大人会责怪哪里剃得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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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赵稚娴    稿源宁海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