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 网站首页  >  宁海新闻网  >  新闻中心  >  缑城周刊

我的父亲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2年06月15日 08:56:37

  叶宇峰

  我的父亲是个农民,与田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

  父亲出生于抗战期间,在读了两年小学后被迫辍学,扛起了家庭的重担。家里缺少劳力,父亲就试着去学犁田,学着别人“左手牵牛、右手提犁”的模样,当时他的身材比犁高不了多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田里,既要把住犁不倒,又要赶着牛前进,难度可想而知。牛看着乳臭未干的小主人,似乎也故意发难,赖着不走,牛鞭一打,就飞快奔跑,父亲跟在后面跑,穷追不舍。一天劳作下来,田没耕了多少,父亲倒是累得全身疼,奶奶看着稚嫩却懂事的儿子,哭了一晚上。这是父亲苦难的开始,那一年他才十二岁。

  到了青年的时候,又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为了在生产队里多赚些工分,他忍饥挨饿,咬牙坚持出工,割草翻地、砍柴担水、耕田锄草……什么样的苦活累活都干过。在那些苦难的岁月里,他吃过米糠,也吃过番薯叶,承受了无法想象的艰辛,也落下了病根。

  壮年时,父亲又参与了毛屿港水库围堵工程,吃住都在工地,天亮而作,天黑而息,打石头、挖海砂、挑淤泥,样样都是重活,可他从未有过一句埋怨,一直在负重前行。毛屿港大坝筑好后,围垦出来的塘地就分给了生产队用来种植甘蔗。有一年发大水,洪水淹没了甘蔗地,眼看着水越来越深,紧急之下,父亲抱着我的二姐逃到了屋顶,绝望地看着滔滔大水逐渐淹到屋顶,幸好有附近村民撑着竹筏来相救,九死一生,这个场景,父亲和二姐终生难忘。

  我出生时,父亲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愁上眉头,因为有客人要来家里“送生母”,可那时他一贫如洗,身上连买菜的钱都掏不出,于是,就想着去象山卖柴换钱。凌晨两三点,父亲就挑起一担两百多斤的木柴,摸着夜色,健步如飞,走了五十多里的崎岖山路,终于在清晨赶到象山泗洲头,卖了一担柴换来两块钱,用来买菜招待客人。

  父亲历尽艰辛,尝尽百态,深知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尽管他才上了两年的学,但是对教育却比一般人家重视。为了不想让我重走他走过的路,他从小就对我要求严格,坚定地要我认真读书。我在村里小学读了三年后,父亲为了培养我独立的生活能力,接受更好的教育,就将我转学到镇中心小学,后来又不遗余力地支持我读完高中和大学,我那厚重的学费里沾满了他的汗水。父亲虽然读书甚少,但是大部分的字都认识,也会看书写字。我读大学期间,曾和父亲多次书信往来,那些书信,至今还珍藏完好,如今看父亲的书信,字体匀称,笔法朴拙,字里行间透着满满的父爱。我曾好奇父亲得自何家真传,他说是童年时,曾跟着村里的一个私塾老师学过一段时间的书法。父亲曾经多次和我说,如果当时家里条件允许他继续读书,肯定也能考上大学,靠知识改变命运。可惜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每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父亲终究没能凭一己之力改变自己苦难深重的命运。

  在我心中,父亲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悟性极高。他没跟谁去学过篾匠的活,却能把粗壮的竹子劈成薄片,编织成竹篮、竹筐和竹席,还会做竹椅、竹床。家里放着几把竹椅,有些年份了,质地却依旧良好。除了会做篾匠外,父亲对木匠和泥匠的活儿似乎也很内行,对放样取料、砌墙堆砖、画线打眼等工艺了然于胸。更难得的是,父亲还会烧得一手好菜,农余时间,谁家要办酒席,总会邀请他去帮忙。在农村,父亲可以称得上多才多艺的人了。

  作为农民,耕种是第一手艺,父亲精于耕种,在很多农活上都有体现。譬如,水稻田耕好后,为了防止渗水,还要做田岸,父亲做的田岸总是非常平滑细腻,没有掺杂一丝稻秆株和杂草,简直是滴水不漏。再譬如,生产队集体插秧时,“辽大”的活多由父亲来干,“辽大”是水稻田纵向插播一行,然后以此为参照物,保证水稻间距,以充分接受光照。能干“辽大”的活,自然是既认真细致又能将活干得极致的人物。

  1988年,父亲开始在燕楼山自留地上种植西瓜。令我稀奇的是,此前父亲从未种过西瓜,不见他有资料可参考,也不见到什么地方去参观学习,反正他的西瓜地就郁郁葱葱一片,瓜瓞绵绵,加之风调雨顺,种出的西瓜又大又甜,品质奇好,从宁波远道而来的客商竟然将西瓜全部打包采购。那一年,父亲靠种西瓜卖了两千多元,成了村里轰动一时的事情。此后的十多年,父亲一直换着地种西瓜,靠着西瓜口感好,销量不愁,每年都会给家里带来收益。有一次,我耐不住好奇,问他有什么秘籍,他说种出的西瓜之所以好吃,关键在于底料用的是农家肥,幼苗有薄膜保护,科学定期施肥。父亲不仅种西瓜很内行,而且种植棉花、生姜等作物也很有方法,长势和产量总比别人要好些,这和他善于观察和学习的能力是分不开的。

  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他每天起早摸黑,不是在田间地头,就是在山涧林下,我们家吃晚饭总比村里其他人要晚,因为父亲不想把手头的活拖到第二天。父亲勤劳朴素,忠厚善良,又会吃苦耐劳,也正是如此,我们家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就盖起了三间两层小楼房,这在当时已是相当稀罕的事了。五年前,父亲还租了别人的地,种植芋艿,七十多岁的人了,还相当鲜健,一心扑在地里,施肥,灌水,除虫……

  近三年来,父亲是真正闲下来了,随着身体机能逐渐下降,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腿脚也不方便了。近在咫尺的山野,他是有心无力再去劳作了。有时,他会出神地看着远方,我想他肯定是在想念那过往的人和事吧。而我们子女,则是他全部的牵挂。一到周末,我们就会回到父母身边,让他们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而我所能做的也是端茶倒水、盛饭递筷、嘘寒问暖等诸多小事,更多时候,都是和父亲相对独坐,默默无言。

  父亲已是耄耋老人了。如果有一天,我拨打那熟悉的电话号码,听不到那熟悉的声音;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再也见不到那张慈祥的笑脸,那该会是何其的悲伤。

  《总以为来日方长》歌词里有这样一句话:我们不慌不忙,总以为来日方长;我们憧憬瞻望,却难敌世事无常。是啊,生命来来往往,来日并不方长。

  值此父亲节来临之际,祝我的老父亲健康长寿、晚年快乐!

责任编辑: 林琪    稿源宁海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