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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父亲母亲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2年06月17日 09:26:18

  苏礼巧

  接到父亲的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好几次抢先说道,摁到了,不小心摁到了!也偶尔接到母亲的,我一出声,母亲便自言自语,咦,不是小青啊?小青是我姐。

  次数多了,我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在骗我?

  可父亲分明不是这么含蓄的人,记得有一次他的电话过来,我问什么事,他突然很大声地说,没什么事,想你了行不行!至于母亲,她是说不出这么霸气而煽情的话来的,她只会说,闻闻放学了吗?让闻闻来我们这里住几天吧,闻闻要吃什么?仿佛她的心里只有我的女儿闻闻。

  我已经很久不回家了。我要么以忙碌为借口,要么说身体不舒服,渐渐地两个老人便认定了他们的小女儿是世界上最忙碌的人,因忙碌而身体不好,身体不好就应该在家里休息而不是开很长时间的车去看他们。他们就这么原谅了我一年四季的忙碌。

  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成功地继承了父亲的火爆脾气,我们碰到一起一言不合就会吵起来。吵架太伤身了,父亲血压又高。父亲话多喜欢吹点小牛,又好教导别人,我是浑身不自在。当我想起身逃走,父亲又能敏锐地捕捉到我的不配合,顿时面露不悦,冲突便会潜滋暗长。为了降低这些风险,我尽可能少接触,或去去就回,因而每次离家的场景都有点像逃跑。

  父亲和母亲在嘈杂的马路边买了一栋房子。父亲说,离菜场多近啊!母亲说,风嘟嘟嘟地吹来,多么凉快啊!他们的需求在我看来很是无情,对于八十年代后期他们亲自建造起来并居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他们说搬就搬了。而那栋老房子之于我,承载了太多记忆。在那里奶奶陪我度过了快乐而孤独的童年时光,在那里,我从顽童长成了姑娘,从那里出嫁。

  老房子的外墙,米黄色打底,上面貌似随意地喷洒着白色点点,像极了后来才风靡的旺旺雪饼。那时,这样一栋有设计感的三层洋楼是村里的豪宅。我到现在还记得老师们放学后结伴来我家,不是来家访,是来参观房子的。那种忐忑、骄傲,很是难忘。一楼的花坛种了奶奶喜欢的香草,白色的刺牡丹又好看又扎手,射干花则种在二楼走廊外沿,给走过的路人看。同学们常常上家里玩,三楼的大房间是天然的扩音器,我们躲在那里唱歌。或顺着三楼露天的铁梯子颤颤巍巍地爬到楼顶,玩个心跳。

  可是,装满记忆的房子被父亲母亲塞满了陈年旧物和家长里短,直到塞不下人,于是另择了居所,心满意足地搬去了那里。但是在我看来,那只是一处房子,不是家。都说父母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但我执拗地以为,我的家,在山脚下那个旺旺雪饼的房子里。

  我并非不爱我的父母。我算是一个表达能力强的人,但向来在父母面前缄默。母亲奇怪,小时候那么会说话的人长大了却寡言。在他们面前,我把所有受过的伤痛都藏了起来。藏不住时,我就把自己藏起来,扔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这样时间久了,连快乐也不习惯与他们分享。我在朋友、爱人甚至女儿面前索爱,但是从来不在父母面前撒娇。朋友们都说我生动有趣,但在父母面前我是一个严肃、无趣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多年来我已习惯了自己在父母面前的样子,并且切换自如。仿佛这世间有两个我,一个是作为女儿的我,另一个才是我自己。

  只有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内心里的我才偷偷跑出来。有时我不打招呼就去了,门开着,潜进屋去,母亲在灶台忙碌,偷拍她一个背影吧。母亲又惊又喜,连忙给父亲打电话,我就去门口路上候着,把他从远到近地摁进相片。很多时候我把车停在家门口,并不下车,用手机拍他们在门口交谈,或百无聊赖的样子。父亲总叉着腰,母亲一辈子都表情迷茫。突然他们发现门口的车似乎有些眼熟,两人交流了一下便一脸狐疑地走近,凑过来……

  在饭桌上,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或佯装拍菜,偷拍父亲喝酒吃饭说话,拍母亲坐在父亲边上附和的样子。

  父亲兴致好时便要唱戏,我偷偷录上一段。即便发个视频号,也不告诉。就像这些年我其实写过不少父母的文字,但他们不会知道。

  要回家了,父亲母亲站在车门外嘱咐我小心开车,我却借着车玻璃的掩护,嚓嚓嚓对着拍他们道别的模样……

  我也曾开数十公里的夜车,跑到父亲与票友演出的地方,混在人群中偷偷欣赏父亲。

  我注视父母,大多是在他们不曾注意的时候。我和父母的对望,只发生在我和他们的相片之间。有一天晚上我突然看到父亲在相片里直视我的眼神,我哭了。

  父亲和母亲同年,都是解放前几年出生。这个年龄算不得年迈,但是也的确老了。每次身边有老人去世,我便会打听年纪,然后拿逝者年纪去与我父母比较,想到如果他们也将在那时离去,那么眼下还剩多少日子……

  我斤斤计较地计算父亲母亲的倒计时,我真心希望他们能活过所有的人,能活到不能活了为止。

责任编辑: 林琪    稿源宁海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