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 网站首页  >  宁海新闻网  >  新闻中心  >  文化周刊

在诗歌里弄疼自己

——木子叶寒诗《深秋》品赏兼及诗集《黑土地的花朵》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2年08月05日 09:19:35
南溪生

  一只蝉停止了它的歌声

  静下来,靠着树枝,等待着

  与生命作最后道别

  在读到木子《深秋》这首诗时,我的脑海竟突的同时跳出陈先发的诗句来,“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他如此轻易地又脱掉了自己的骨头”。或许,是诗人笔下的“蝉”,和陈先发笔下的“蝴蝶”一样,都极具凄美的意蕴?

  很显然,这“蝉”已不是一般意义层面的“蝉”,它既是诗人借以表达情绪的一个视角、一个具象,某种程度上也是物化了的诗人自己。你看,除了首句是冷静的旁观者的,次句即仿佛潜入了蝉的躯体:静下来,靠着,等待着——这与生命作最后道别的姿态竟如此安静、从容!而这已完全是蝉的感觉了。

  不过,蝉和蝴蝶终究不同,蝴蝶这斑斓、轻盈、舞动着的精灵,天然就具备惹人爱怜的气质。蝉呢,无论外形还是内在,都差着点意思,夏日里的聒噪多半还要惹人厌。可是,夫秋刑官也,肃杀的秋天一到就不同了:

  像颤动的触角

  继续卡在时间裂缝中

  将阳光穿透,故意

  咳出残损的白

  蝉的一生短暂而渺小,即便知道死亡是最后归宿,也有生之本能,也会试图挣扎。当然,一只蝉的挣扎,什么都改变不了,它只能“故意咳出残损的白”,用这剩余的一点力气向着大自然发出最后的绝响。

  这冷冷的蝉声滑过脊髓

  揪紧了心,瘦瘦的

  摇着夏的影子,发出

  渐远,渐息的呜咽

  这个时候,就如庄生梦蝶,诗人与蝉也仿佛浑浑然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状态,已不知我是蝉,还是蝉是我了。诗人的体验,是蝉的体验;蝉的感觉,是诗人的感觉。这冷冷的蝉声滑过的脊髓,亦不知是蝉自己的脊髓,还是诗人的脊髓了,揪紧的心亦不知为何者之心。自然,渐远渐息的呜咽也不知是谁的呜咽了。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深秋的蝉鸣是寂寞的,最容易催生出人心底里的悲凉,对生命的唏嘘,那每一声呜咽都像是给自己唱响的挽歌,也最能引起诗人的愁思与共鸣。

  顾季羡先生曾如是点评诗人与哲人之异同:“诗人是寂寞的,哲人也是寂寞的;诗人情真,哲人理真;诗人欣赏寂寞,哲人处理寂寞……”诗人处理不了寂寞,也就只能欣赏寂寞,故而更容易感同身受地理解寂寞。作为女性诗人的木子,对此怕是深有体悟的了。

  蝉蜕脱落的地方

  被忽略。树叶

  便踩着沉沉跫音

  惊醒于早来的秋

  诚然,没有人会在意一只蝉的生死,“被忽略”是必然的。何况,自古逢秋悲寂寥。何况,季节轮换,跫音沉沉,任何的生命在经历了夏的热烈之后,忽然的,一切都沉静下来了,天空高远疏朗起来了,时间仿佛也变慢了,每一枚飘落的树叶都像是在发出善意的提醒,也像极了告别。这情这景,如何不叫多情的诗人生出悲凉的意味!

  寻着风声。刹那袭来的悲喜

  来不及躲避……

  总是被落叶一次次

  踩痛。不知这秋

  是如此的薄

  薄,既言秋短,仿佛是镶嵌在夏与冬之间的过渡,说过就过。又言秋凉,这凉是如此的猝不及防,叫人“来不及躲避”,甚至于“被落叶一次次踩痛”。

  通读木子的诗集,“疼”“痛”二字出现的频率颇高,如“我总是在诗歌里弄疼了自己”《在诗歌里弄疼了自己》,“被踩疼的泥土”《希望》,“踩痛了一连串的梦想”《与落叶无关》,等等。这正符合其女性诗人的特质,敏感,细腻,有着柔软的触角。以我的了解,她是个极纯粹良善的人,一生都在求真、求善、求美(也一定向往着浪漫),但正因为如此,也就容易受伤,尤其当诗中所追求的轻盈与生活中的负重、遭际形成一定落差的时候,心底里就难免不生出切切的“疼痛”。

  而作为女性诗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呈现出对于万物生万物灭的极强的同理心。行至最后,诗人偏偏又要将这末一句拎出来,单独成节:

  一垂头便披满了雪

  何等的苍凉!一枚落叶到一场雪的距离,竟就是一行诗的距离,仿佛这飞雪紧随着落叶漫天压下来,而周遭只剩下了辽阔、苍茫和无边的寂静。

  这如何只是写秋、吟秋,简直就是浓浓的人生况味了。

  闻一多先生曾言:好的抒情诗,都如伤风病,善传染。木子的《深秋》正是如此,其以其极具画面感的一只蝉的视角和感知,渲染和传递着人类普遍的悲秋情绪、人生喟叹。

  之所以选择这首诗来作主要的品赏,倒并不是说这一定就是她写得最好的作品。但至少,其中所展现出来的情绪气质、闪跳节奏、唯美炼词,都是“木子式”的。

  正如“黑土地的花朵”其名,整本诗集就是一座花园,里面盛开着姹紫嫣红、大大小小的各色花朵。她的诗普遍不长,多则十几二十几行,短则两三行,不拘一格,随性而为。可以感觉得出,在诗歌创作过程中她并不刻意,且和她现实中多少显得有些紧促相比,其创作状态是松弛、舒展和自由的,是完全打开的。特别是她那些短小的诗行,好像信手写出,宛若长在路边的零散野花,随意而长,率性绽放,却烂漫动人。而且,在这些诗行中,呈现出诗人明晰的人生态度:“就算逆着人生的方向/行走。我也决不能堕落”“即使没有远方/悲伤也不是我的人生”,何等骄傲!“躲在诗歌的角落里/用灼热的泪水抗拒阳光的泯灭……”何等倔强!“仙人掌不为满身的刺而悲伤/它有属于自己的妩媚”,何等自尊!

  木子的诗歌创作和当下流行的地域性写作不同,她更多的时候是诉诸于内心的,是“反求诸己”的,是“即心即佛”的。她或许没有那么多隐喻、象征,也几乎没有西方后现代的、魔幻的手法等等,但这反而让她的诗歌创作变得相对纯粹,让她的诗歌显出一定程度的自洽。

  诗歌之于诗人,其实很多时候是情绪的一个出口,是释放,是宣泄,是自救。譬如有人压力之下喜欢K歌,有人喜欢蹦迪,有人喜欢饮酒,有人喜欢弹琴,有人喜欢在笔墨间淋漓挥洒,等等。诗人选择写诗,于生活危压下给自己多钻出一个呼吸的空间。“我全部的罪孽和痛苦/似醒非睡地进入中年/一切都将成为历史的记忆/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守住生命的缺口/把遗憾堵塞”(《中年的愁思》)。此正如弗洛伊德所谓:“在一种人身上,没有神也会有一个严厉的女神驱策着他们,诉说出他们所受的烦恼和感到愉快的东西”。

  而诗人之于诗,有时候恰如林妹妹之于宝哥哥,这种缘分多半是说不清道不明,是有一定的“冥冥中注定”之缘分,是“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遇上了,就爱上了,就一发不可收。我以为,木子正是这样。你看她有多执着——“生活即将崩溃……/我唯一的遗产是一首诗歌”(《吟诗歌》)。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木子其人其诗,我首先想到的是“坚毅”。没错,坚毅。正如她在诗歌《幻像》中所写,“鲜花在干草堆里/兜满了风/却拒绝凋零”。

  我以为这正是她写诗的姿态,也是她生活的姿态。

责任编辑: 林琪    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