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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大街(上)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2年09月09日 08:52:15

  顾方强

  中大街,位于小城的中央心,曾是小城最大的一条街,街两边全都是店,店里几乎集中了人们当时生活所需的各种东西,包括种种念想。

  对中大街最初的印象,是中大街刷平的路面,还有其它街道所没有的人行道,人行道上种着的梧桐树,听上去好像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满大街的梧桐树,到了小孩斗过疰夏蛋的立夏之后,挂在树枝上乒乓球大小的绒球果子,便会爆裂开来变成飞絮,落大雪一样落上好几天,飘飘悠悠的飘得到处都是。

  小城的立夏有吃疰夏蛋的风俗,立夏这天煮的蛋,人称疰夏蛋。立夏这一天,几乎全城的小孩,都会自豪地在胸前挂个鸡蛋。挂鸡蛋的网线袋,是用染成五颜六色的棉纱线编成的,高级一点的是用亮晶晶的玻璃细带织成的,也就是塑料细带织成的。挂在头颈上在胸前荡来荡去的鸡蛋,让小孩神情振奋。实在熬弗牢要吃鸡蛋辰光,是舍不得直接把鸡蛋敲碎的,而是要先找人斗鸡蛋。斗鸡蛋以相互撞击鸡蛋的方式,看谁的蛋壳最硬能挺到最后。蛋王在谁手里,一般要到天黑之前,才会陆陆续续传出真真假假的消息。

  中大街上的梧桐树之间,竖着成排的电线屋柱。土话里把电线杆叫做电线屋柱,也是可以理解的。当圆木电线杆,像家里的屋柱一样挂着电线,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还有什么比电线屋柱这样更贴切的叫法呢。中大街的电线屋柱上,不仅气派地安装着路灯,还安装着高音喇叭。在人们的心目中,中大街是一条像模像样的拿得出手的大街。

  夜里不开店的中大街,长夜都昏昏沉沉的。不过一到天色蒙蒙亮的辰光,就精神得像个吃饱睡足后翻身起床的壮汉,起早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中大街东头的桃源桥,这时已经人声嘈杂,南乡车拉肩挑,卖带豆蒲茄等蔬菜的农户,还有东乡提着漓卤溚浆的竹筐,卖水产的行贩,早已经在东方旅馆门口与东门口的肉店门前,在与顾客叫价还价了。有些还在为称秤称老了,还是称嫩了,在不服气地争执着,也就是称秤时的秤锤,是客客气气地往上翘的,还是小里小气地往下垂着的。

  中大街的西头也一样,尤其是与小北门路交叉的市门头一带,随着卖小猪、鸡鸭家禽的农户,从四乡逐渐聚拢过来,渐渐的竹笼里小猪不谙世事的嘶叫声,以及被缚了双脚的鸡鸭不耐烦的啼叫声,和着主顾之间对畜禽评头品足的争执声,不可开交地交织在一起,不免让人心生烦躁。

  中大街边上也有安静地守着,不怎么吆喝的卖柴人。他们挑着足有百斤以上的柴担进城,一手扶着两头尖尖的,插在柴担中的楤担,一手拄着上端带树桠叉的短拄棒,或把短拄棒扛在肩上撬在扁担下,以分散一点一肩挑的压力,实在担不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提在手上借力的短拄棒,这时候就派上大用场了,用短拄棒在楤担下一拄,让柴担依墙而立,或者扶着柴担,让柴担的后头落地前头悬空,这样就可歇歇脚缓口气了。

  等中大街上的早市,交易得差不多的时候,中大街两横边的商店,便像是有人在吹哨似的,统一在七点半光景,卸排门开门做生意了。中大街上这么多的商店中,印象比较深的店铺,是开在小北门路交叉口转角的咸货行。

  咸货行里的咸货,看上去多得叠倒成山,不过种类并不多,放在面盆里摆在店门口粗大木架子上边卖边展示的,除了榨菜与什锦菜,好像永远只有腌大头菜、白菜和咸菜这三样货色。大头菜的卖相不太取悦人,除了与年糕偶有交集,平时自成一碗并不太合群,被腌过之后黑呼呼的大头菜,与其它菜就更加格格不入了。腌白菜就不一样了,无需你精心准备与搭配,只需爆炒或烧饭时放在羮杠上蒸,与米饭一起一锅熟后,挑沰猪油一拌后的油亮与咸香,以及与小海鲜一起落锅煮开后的咸鲜,过不了多久,就会让你想起它的身影。至于土话中音义相似,人们随口叫作腌莱、盐菜或咸菜的雪里蕻腌菜,堪称各式腌菜的模范,下饭担当的地位,从来都不曾动摇过,不管是独立成菜独自落落大方地上桌,还是作为几乎无所不能的配菜,都能获得人们交口一致的认可。

  当初的咸货的确也是咸,不似现在只是味道有点咸而已,尤其是毛笋上市时,山里人家的咸笋,真的好像是盐的另一种存在,咸是咸得生渍苦咸,不明就里张嘴大口咬嚼的人,往往会被咸得身心一抖,起来一身的鸡皮疙瘩。人们在买卖或谈判过程中,也形象地把根本接受不了的叫价,叫做价格咸,开高价的行为,叫做开咸货行的。

  以前的这些咸货尽管生渍苦咸,不过在人们的味觉只能在咸与淡、素与油之间周旋的年月,能够送饭下咽的就不失为好下饭,人们把这些三餐可亲的咸下饭,亲切地称为长年下饭,由此也把虽然没有多少油水,却足以维持生活的营生,心怀感激地称为长年下饭。

  咸货行里只有疏菜之类的咸货,要买咸鱼之类的咸货,是在它斜对面西山巷口与城关医院之间,一个叫作水产行的地方。店堂里迎面一排水泥柜台颇有气势,不过平日里的柜台上,除了倒挂着的几只状似逗号的黄鱼鲞,放着几捆笋壳箬一样的干海带外,并无它物。柜台后面靠墙的位置,时常成排叠着叠到顶的空鱼筐。空壳壳的店堂里冰清水冷,平时并无多少顾客光顾,只有两三个无精打彩的人,穿着高筒套鞋、围着塑料拦腰,在有气无力地打理着有些腥气的咸水产。

  放在店堂木桶里的,是曾经红透江浙沪半爿天的长街泥螺。当时的长街泥螺,很少有人鲜吃,都是拿来腌的。当时并没有多少人稀罕的长街泥螺,在麦黄及桂花飘香时节最为旺发,尤以麦黄时节的泥螺,最为人们称道,一粒粒都是满膏带黄的黄泥螺。泥螺只能用盐搓洗,不能用清水长时间浸泡着来清洗,否则被呛过之后,就会缩回螺舌,胀成一粒粒圆滚滚的,不怎么受人待见的胀泡泥螺了。人们常用肚皮气爆了,气得跟胀泡泥螺一样了,来形容自己或某人的生气程度,已经上升到了非常愤慨的程度了。

  那时与长街泥螺齐名的,并不是现在声名鹊起的长街蛏。长街蛏的确具备担当东海贝类小海鲜主角的实力,单凭妙龄女子般肤若凝脂的肉色,在鲜味十足又清澈见底的汤色中,一副丰腴动人的模样,马上便会让你的味觉澎湃起来,急不可待地跃跃欲吃。加上既鲜嫩又饱满的口感,长街蛏成为万人迷也是当之无愧。姿味双全的长街蛏,侍候起来也没什么架子,除了需用海盐催吐泥沙,清洗时稍显麻烦外,烹饪时并不需要太多的佐料,前呼后拥地抬轿衬托,也不需要大师傅的手艺,添红描绿去锦上添花,只需简简单单地清水落锅,煮成开壳如蝴蝶的蝴蝶蛏,或在搪瓷杯里贴紧地插在一起,上锅蒸成倒笃蛏,便能让长街蛏把自己全身的鲜味,痛痛快快地和盘托出。当然你也可以猛火炒、铁板烤、海盐焗、盐水腌等等的方式去烹制,反正你要起什么花头悉听尊便,鲜味总是八九不离十。长街蛏的鲜美尚且如此,还有比长街蛏更鲜一筹的,也就是出淤泥而不染,号称天下第一鲜的长街蛤蜊。人们喜闻乐见的菜肴,在餐桌上争相斗艳,包括蛤蜊炖蛋的烧法,在餐桌上自然也是得宠。等到接近尾声的时候,白中泛蓝的蛤蜊汤,冒着烫气一上桌,那就满桌太平了。

  当时名声在外与长街泥螺比翼双飞的,是西店蛎黄,也就是牡蛎。坊间一直有传说,在尼克松访华的时候,西店蛎黄曾被点名进京,乘专机上过国宴见过大场面,不知在高朋满座的高堂之上,这蛎黄是如何被表达的。到了收获的冬季,依附在礁石和人工放置的水泥条石上的蛎黄,已经长得密密麻麻。被挑蛎的人冻得通红的双手,一只一只挑出来的蛎肉,只只滚壮肥美,淡绿色中透着呼之欲出的鲜气。隆冬时节的蛎黄,无论酱油蘸蘸生吃,还是与咸菜搭档放汤,在心头猛地荡漾开来的那股鲜味,瞬间就能唤醒你的味觉,并把这道鲜味,传遍五脏六腑的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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