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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说与重构

——杨东标《柔石二十章》读后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2年09月23日 08:59:37

  茹文

  《柔石二十章》是以一个人的视角对柔石的重新构建和重新表达。在史料、情感和思想中寻找彼此之间的勾连、穿插和印证关系,重读杨东标的《柔石二十章》,依然具有历史调动力、智力参与感和思想启发性。以历史人物为对象的非虚构散文,魅力生发的基础是丰富详实的史料,对已消逝的历史人物的重构基础,是发生现场留下的断垣残瓦剩章残简,在历史废墟下找到这些材料,重新出土与组织,需要写作者如探案者一样的严谨科学精神和内在写作动力。

  《柔石二十章》显示了作者对于史料的熟悉和传主的洞察,从《柔石传》到《柔石二十章》,中间是20年的时间沉淀,“20多年前的我,还算年轻。我走进了浙江图书馆、上海图书馆、上海作协图书馆,借到了《旧时代之死》《疯人》《三姊妹》等柔石早期的作品,一边埋头阅读,一边艰苦地抄写,抄写序言、后记、重要章节以及版权页——那时候,没有复印机,没有电脑,出差的机会也少。一切有关柔石的资料,连同鲁迅的,‘左联’的,都圈进我的视野之内。……我翻到了1931年2月7日的那张报纸,这是柔石等24位烈士遇难的日子,报纸上当然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但是,那一天的上海气象预报说,这是38年来最冷的日子,连日下着阴沉而浓密的大雪。”(《柔石二十章·关于〈柔石传〉及其他》)。就在这一段文字的同页上面,放着柔石留存于鲁迅先生处、后最广为流传的那张照片,圆镜片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真好奇温暖的光芒,带着作者脉动和报纸触感的文字与柔石遗像并置。书中第一章为读者呈现了30岁的青春遗容与死亡现场的猛烈撞击,引导读者感受近百年前传主生命曾经存在和骤然消逝的悲伤、遗憾和愤怒等复杂情感。

  作者对柔石的重说和重构是客观、冷静和求实的,柔石性格气质的复杂性,到上海后柔石与冯铿的关系,柔石的笔名与革命工作关系,都求真自然无伪饰无拔高,力求在左翼文学史的特殊光环下重新还原柔石的真实存在,拨云见日,去伪存真,于推进对革命作家柔石的正确理解是具有积极意义的。从图书馆旧文库和存世者现场采访对话中搜集的日记、图片、文集、口述记录,《柔石二十章》穿越百年历史,理解和追念近百年前因政治暴力骤然消逝、定格在美好年华的一个年轻生命。

  《柔石二十章》艺术感染力的一个重要原因,作者是真正从柔石出发的土地上出发,追随、追想和追念柔石人生之路的人。中途介入不难,难的是天然契合。他是小时候上学走过相同城关石板路的同乡,是听方孝孺气节登同一座跃龙山的后辈,更是越百年深懂得的精神知音。地域性格、家庭出身、教育经历、个人气质、时代环境、人生追求、理想和信念的逐渐形成过程,种种方面,书中的每一章都有一个核心主题,互相解释,彼此关联,整体构成柔石短暂30年人生历程的七宝楼台。

  整书叙述带着一种人与自身、与困境、与生而俱来的局限性始终作斗争的崇高悲剧美,作者对柔石生命的陨落过程和陨落所产生的悲剧崇高性是深深领会并情感共振的。关于柔石的家乡宁海,“是山陆与海洋接合之所。这特殊的自然条件,培育了这小县城人民一种特殊的性格。他们在狂波巨浪中,学得了狂放与勇猛;他们在丛林与巉岩中,学得了坚韧与挺拔”;关于柔石妥协的婚姻,“他的心上仍然挂着宁海的家,挂着自己结发的妻,有时送妻法兰绒一丈四尺,有时带一些作长袍或裙子用的布料,有时则寄些钱去。”细节达到真实,剪裁形成立意,叙述者的参与、在场、情感介入和精神共振提升艺术效果,赴龙华感受赴刑路和就义地的一段尤有感染力,革命青年在悲惨牢狱生活和对营救转机的期待中,被动迎接荒谬、暴力与凄凉的死亡将至,“龙华寺的钟声年年如故,敲着大慈大悲;桃花园里的花色岁岁常艳,映着至情至美。而与之相邻的却是残暴与邪恶。这种共存,岂非是一个被错乱了的怪诞?”“对着萧瑟的土坑,我肃立着,静默了好久”。

  物质生命的消逝是永恒的,人死不能复生;精神生命的影响是永恒的,精神突破物质的局限,形成超时空的回响。一个120年前出生的青年英雄已经牺牲,当我们重新书写他、重新解释他,最好的结果是超越纪念达到启示,超越崇敬达到理解,超越个体的悲伤达到普遍生命的领悟。《柔石二十章》至少三次引用鲁迅先生对于柔石为人特点与品德的评价,“无论从旧道德,从新道德,只要是损己利人的,他就挑选上,自己背起来。”革命行为是特定时代的选择,对自我品德的塑造和对理想社会的追寻具有穿越历史的永恒意义。一个自私的人不会轻易牺牲,也就不会被永久纪念。无私的牺牲是艰难的,也是稀少的。柔石早慧,又迂气,他是民国新思潮中海边县城走出的最早一批青年俊才,通音律,爱书法,爱读书,有前程;家庭、家乡和国家的现状、出门求学种种社会磨砺,又使他早早看穿求取功名利禄、坚持高洁品德和自我牺牲、帮助他人之间的重重矛盾。

  26岁的柔石写给哥哥的信中说:“社会是黑暗的,有的时候,做坏的人容易得便宜,做好的人吃亏。但我们因此做坏人么?不能够。”回望柔石生命历程的关键瞬间,我们不禁假设,在哪一些关口他能逃此一死?做出不同选择,将拥有寿终正寝功德圆满的俗世人生吗?1918至1923年就读浙一师时期的柔石,人生理想是做“有思想的学问家”,接近的是朱自清、刘延陵、俞平伯、叶绍钧及陈望道等文艺上有帮助的先生,同学是潘天寿、汪静之等艺术殿堂里的青年朝圣者并和他们志同道合。或许,本来,他是有可能成为他自己想成为的“有思想的学问家”的。毕业后步入社会,客观上投考大学失败,国家动荡、民众苦难,他在道德上对自己的苛刻、不甘放弃的艺术梦、和对理想社会的追求,逐步把自己推到了时代革命的前沿,远离了稳健舒适的现实人生。《柔石二十章》以打乱的时间和情节中连贯的主题,呈现了一个生命的自我选择和自觉塑造过程。

  “二十章”中有三章是讲述柔石与鲁迅,鲁迅深刻而决绝,他看人多准,看事多透,他的深情之可贵是因为睿智而不肯轻易动感情。《为了忘却的记念》是动了悲伤和悲愤的真感情的,不仅是为革命为青年的牺牲而悲,更为艰难时代中正气、天真和利他精神的被绞杀而悲。从小城青年到浙潮先觉,到北大游学,到上海多伦多路的“左联”成立,东方旅社的会议被捕,到龙华刑场的30岁终结,内外部种种因素决定了柔石必然走过这一个历程,缺一环,都成不了柔石。柔石最终是以革命行为践行了艺术理想,他在《为奴隶的母亲》对如春宝娘一类底层小儿女苦痛的郁结于心,他在《二月》中对如萧涧秋一类青年知识分子自我牺牲的反向自问,都早早定格在了30岁。这终结是令人心碎的,是玉洁冰清的,也是惊心动魄的。再高超的艺术都比不过拿命去拼的实际人生所给出的答案,柔石对艺术之作用对革命之功用的追问,最终都统一在了30岁永远定格的热情、纯真和死亡中了。

  《柔石二十章》的再版让120年前出生的人再次回到我们中间,这没有忘却的纪念,这在今天依然闪耀着精神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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