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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与琴事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2年11月04日 09:06:40

  林备军

  我一直认为,历史是由无数个偶然、随机的微观事件组成,不一定有所谓的必然性。就像我跟古琴。从小五音不全的我,从未想过这辈子会与什么乐器产生过节,某个无聊的下午看到一位朋友晒的微信圈,发着一则古琴培训班的信息,突发奇想去咨询了下。于是,我就跟古琴苟且上了。

  古琴大概是中国传统乐器中,忽悠得最厉害的一种。据说古琴最早是伏羲制作的,辈分高得可谓开天辟地。古代文人的四大业余爱好“琴棋书画”,琴排在首位。历代诗文中,凡是叫得上名号的文人,几乎没有不标榜自己会弹琴的。最玄乎的莫过于陶渊明的故事。南朝梁萧统《陶靖节传》:“渊明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美其名曰:“但得琴中意,何劳弦上声。”这简直就是意淫了。弹一床没有弦的琴,跟弹一只脚桶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脚桶的回音更好听些。

  因为有历代文人孜孜不倦的加持,在几千年的中华民族文化传承中,古琴是神一般的存在。但是,我有隐隐的不安:国人向来的做法是缺什么就宣扬什么,越是心虚的,越要吹得厉害。把古琴捧得这么高,可能恰恰说明古琴在生活中是缺失的存在?结合自己的学琴经历,我得出一个结论:其实,古代大多数文人,是不会弹琴的,或者说,弹得不咋地。

  质疑国粹并非哗众取宠,而是有事实依据。学过古琴的朋友都知道,弹好古琴很难,哪怕是最简单的一级曲目,要弹得动听,也殊非易事。古琴对时间的消耗可谓丧心病狂,要弹好古琴,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精力去练习和琢磨。稍微练几遍曲子,一两个小时就没了。如多学了三五曲,练五六个小时是常有的事。而且,古琴一天不练,指法就容易生疏,必须每天勤练不辍。抹、挑、勾、剔、撮、揉、吟、猱等基本指法,看似简单,但要运用到位,起码得练上三五年。就拿“挑”这个基本指法来说,如桩站得不够稳,食指弹出不够迅捷、有力,那得音就容易滞涩。至于左手的进退复,更是变无定数,或均衡平滑,或先急后缓,或先悠后促,不一而论。更要命的是,古琴谱是没有音节标识的,比如一个“大七挑七注”音,大指按七徽挑七弦注下去,但要注多久?不得而知。现代的古琴家,把古琴谱与五线谱(简谱)相结合,标出节奏和音节,解决了学琴者的难题。但在古代,只能靠师父传授或自己瞎琢磨。这也就不难理解,同样的曲子,在各地会存在几十种不同的流派,五花八门。

  古代书生求学是很苦逼的,忙着悬梁刺股、凿壁偷光,不可能每天花几个时辰练琴。极小撮祖坟冒青烟考取功名的,上任后也是案牍劳形、四处奔波。古代公务员编制少,“996”司空见惯,难得摸个鱼,撑死也就“偷得浮生半日闲”,爬个杜鹃山什么的。练琴?想多了。没时间练,怎可能弹得好。所以,以前的文人,估计只能弹得一手烂琴。为何经常有人感慨知音难觅,不就是自己弹得烂,没人听得懂罢。如能弹得像吴景略、龚一大师这么好,粉丝遍天下,何愁没知音。这从古琴界著名的高山流水故事也能看出一点端倪。《流水》曲子里模拟江河流水的声音,就算从没听过古琴的人,约莫也听得出来,除非弹得实在差劲。伯牙还是专业琴师,被钟子期一句“洋洋兮若江河”,就感动得涕泗纵横,可见此前弹得并不出彩,至少是没多少人能听出他曲中的流水之声。

  我这伟大的研究成果,对古琴初学者来说,无疑是福音,从此可再也不必为琴弹得不好自惭形秽。一手烂琴,这可是文人的标配啊。文章写得不好没关系,琴可一定要弹得烂。从这个层面,古琴就彰显出其真正有价值的意义,即琴事应以修心养性为目的,而不是非要练到什么层级。当然,有志于古琴事业的专业人士除外。前面说过,技艺的精进,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对普通人来说,每天打卡上班、柴米油盐、陪孩子刷题,经济拮据者,还要抠抠搜搜跑几趟滴滴或送几笔外卖来补贴家用,每天这些琐事已是应接不暇,能关起门拨拉几曲,用微薄力量来继承这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志趣已相当令人感动了。这时候如还要计较技术层面的事,那太伤感情了。

  当然,这不是要否认古琴的交际功能。古琴的高光时刻是“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文艺屌丝凭借一曲《凤求凰》,勾引到白富美,实现人生逆袭,这个故事激励了历朝历代多少文青。一般古琴老师都会给学琴者教这曲《凤求凰》,言下之意:本事师父我已教你,用不用得上看你的造化了。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这么香甜的软饭好像两千年来就这一口。女人虽然大多喜欢古琴,但听琴一曲就以身相许,似乎有点不划算。所以,她们更喜欢自己学琴,穿着华丽的汉服,在幽雅琴声中安置渺渺的女儿情怀。于是,跟很多其他文化现象一样,古琴也渐渐阴盛阳衰。

责任编辑: 林琪    稿源宁海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