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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情切己身心安

——赵安炉《第一场雪》序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2年11月11日 08:48:19

  袁志坚

  宁海作家赵安炉的书《第一场雪》在宁波出版社出版,嘱我作序,恭敬不如从命,于是写下一点感想。

  安炉兄的这本书,收录的是一些随笔文字,篇幅都不长,也可以称为小品文。中国小品文的历史,大概可从魏晋六朝算起,“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文士们在山水名胜之间越名任心,独抒性情,文约旨丰,深得自然之趣。写人物的隽言妙语、奇行异举,也是寥寥数笔而笔致生动,魏晋风度可感可触。还有写历史故事、志怪传奇的,皆风趣平易、要言不烦。相比于先秦两汉的文章,魏晋六朝的小品文好读多了。我想,主要原因是先秦两汉的文章以讲道理为主,站位太高,太正经了。唐宋八大家搞古文运动,又把文章写得道貌岸然,不好玩。不过柳宗元、苏轼、黄庭坚等人的尺牍小品,时见心迹,少有拘束,还是有意思的。至晚明,公安三袁、张岱、冯梦龙等人把小品文的写作引向一个新阶段,多以日常生活、个人情趣为题材,于闲适、自足之中见情感、格调,令人心生愉悦。现代小品文滥觞于20世纪20年代,周作人提出了“美文”主张,至30年代蔚成风气,废名、林语堂、俞平伯、丰子恺、施蛰存、梁实秋等都是推波助澜者。现代小品文大都以冲淡平和、幽默雅致为美,是文人的文体。现代小品文的幽默,不只是诙谐奇诡的表达方式,而且是超脱悲悯的心态显现。林语堂在《论东西文化的幽默》一文中说,“人生充满了悲哀与忧愁,愚行与困顿。那就需要幽默以促使人发挥潜力,复苏精神的一个重要启示”,“以一种悲恸且富有同情的态度来洞察人生”。当然,鲁迅、徐懋庸、聂绀弩、茅盾等批判、抨击这类小品文逃避文学的时代使命和社会责任,鲁迅要求小品文发挥“匕首”和“投枪”的作用,鲁迅的杂文是战士的文体,这里不赘言了。

  我为什么要把话扯远,先说一下我对小品文的历史的认识吧!我想说的是,文学总有它的背景,也有它的传统。小品文属于近情的、切己的文体,林语堂在《思想的艺术》中提出,反对不近人情的逻辑、不近人情的真理,“道不远人”,使思想人性化就是近情、切己,洞察人生、发挥潜力、复苏精神就是近情、切己。这关系到一个人怎样安顿自己的身心问题,所以说,小品文不是鸡汤文。鸡汤文讲一些自己都不信的道理,没有自我,没有情感。小品文是一定要写出真情实感的。生活在当下,一方面我们有物质条件“休闲娱乐”、过好日子了,另一方面社会心态普遍浮躁、焦虑,不少人富了口袋却穷了脑袋,走不出精神困顿,活得不轻松。这个时候,有必要读一读质朴真切的小品文,让自己卸除负担,不为物欲所累,明心见性,而不是为鸡汤文所误,失去自我证悟,变得愈加粗鄙、功利而浑然不觉。

  赵安炉生活在宁海,他经历了从计划经济时代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时代的大变革。社会不断转型,这一代人也不断探索内心的重建问题。物质生活越来越精致了,精神生活未必能得到改善。赵安炉《第一场雪》里的这些小品文,写的都是他的日常生活感受,包括写宁海的山川风物、民俗乡情,写自己的亲人、朋友,写自己的艺事、闲趣,蕴藏着他对乡土的亲近、对生活的投入、对生命的执着。他就是那个倾诉者,平静、坦白地讲述自己的见闻,没有虚论浮谈,偶尔写几笔感悟,也不隐藏自己的悲喜。虽然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但是通过这本书,我似乎已经熟悉他了。文字是藏不住一个人的,一个人的文字是什么样子,他的面目也大概是什么样子。赵安炉的文字老实、朴素,又可见其知足、宽容、长情、善良的处世态度。他的生活半径不大,交游圈子也不大,但是他喜欢摄影、书法、写作、旅游,努力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追求人生的审美境界。读到会心处,我能感受到他是多么地留恋时光、珍惜当下,他将日常生活艺术化了,遵循的是中国人“文质彬彬”的传统。这和近年来流行的“生活美学时尚”是截然不同的。“生活美学时尚”是迈克·费瑟斯通在其著作《消费文化与后现代主义》中描述的后现代主义消费文化景观,即“充斥于当代社会日常生活之经纬的迅捷的符号与影像之流”,是制造出来的信息化、象征性的商品。赵安炉的骨子里是传统的,将日常生活艺术化是对中国文化传统的遵循,深入人情事理而心存美好,不离日用常行而神游彼岸。

  周作人在《〈一蒉轩笔记〉序》中说:“文章的标准本来也颇简单,只是要其一有风趣,其二有常识。常识分开来说,不外人情与物理,前者可以说是健全的道德,后者是正确的智识,合起来就可称之曰智慧……”用今天的话说,体贴人情物理就是具有同情心、同理心。具有同情心、同理心,与世界就是相融的。赵安炉在《行摄王爱山》中写道:“外出摄影,何必在意收获?在这空暇的时光里,把自己融入大自然,感受山水之美,何尝不是摄影之魅力所在?”这番感悟,便是发现本心,如郦道元所言,“山水之趣,尤深人情”。赵安炉在《竹匠》一文中刻画的“篾作老师”,神乎其技,似乎就是庄子笔下的解牛庖丁:“竹是直性的,劈成的篾是否匀称,关键看第一刀。因为他下第一刀时根本就不看刀刃的落处,只管与别人聊着天,而我总是担心他‘厚此薄彼’。我常常把他刚劈好的两片篾拿在手里仔细比较其厚薄,但是凭肉眼几乎分不出哪片稍微厚一点,哪片稍微薄一点。”赵安炉记录《茶事》,有几处闲笔,不由自主地追忆父母亲:儿时用草木灰擦洗父亲的搪瓷茶杯,被父亲阻拦了,“擦了茶渍,泡出来的茶就不香了”;“那时,不觉得这‘枯草’般的茶叶有多好喝。现在,父母都远去了,每每想起母亲制茶的这一幕,才晓得那才是世上最好的茶”。语气平淡,而淡味最久。赵安炉隐忍大悲恸,表达了极其美好的情感。他写梅林古道:“它知道的事太多了。这1000多年的光阴里,从它身上走过的人,在它身上发生的事,不曾提起,也不曾忘怀,它都一一揽进怀里,深深珍藏着呢。”用这样简单的文字给一篇文章作结,耐人寻味。在《梅林探古》里,他写了好几个人,回过头我再读这几个人的故事,立即加深了对他们的印象。人情和物理,本来也不复杂,只要不装假,把自己的所见所思说出来,自然会令人感动。

  赵安炉出《第一场雪》这本书很用心。每一篇文章的标题,他都写成书法作品,真行篆隶,形式多样。他又为每一篇文章配了自己的摄影作品,虽然景别不同,构图不同,但是每一幅都画面饱满。有的照片极为有趣,如航拍浙江千岛湖的一张,题为“汉字”,或连或断的小岛分布,确实如同篆籀文,配《千岛古城》一文无比熨帖;又如配《清明》一文,选用的是他拍摄于拉萨的《灯》,燃灯节之夜,无数盏酥油灯亮起来,夜色为黑底,火苗如白花,以剪纸般的视觉形式无声地寄托了对亲人的思念;又如配《睡相》一文的,是枯枝临水,茕茕孑立之鸟似睡非睡,莫非在静待春梦?这些黑白照片看上去是冷的,却又暖意潜流,散发着生命气息。

  在一个县城里生活,节奏缓慢,内心悠游,有一些文艺情怀是很好的事情。赵安炉的文字、书法、摄影创作都获得了一些成果,可以说是触类旁通吧。他和一帮热心的文朋艺友不时办一些活动,看似散漫,却又能凝聚人心,这是既有意义又有意思的。宁海这个山海古邑,重人文,重人伦,重人情,本地文艺活跃对于文化传承、社会和谐是大有裨益的。假如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发现生活中的美,积极寻找人的自由,就会利于建设好诗意的精神家园。

  要是一定要提一点意见的话,我想说,安炉的书法、摄影、文章大多老实了一点,做人老实是好的,创作终归是出新一点更好。生活艺术化,为的是避免单调、平庸、浮泛。创作有新意、有个性,意味着不断超越自我,强化主体性。“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先有繁,而后能简。换言之,先有丰富性之多许,后有概括性之少许,以少许胜多许。这个简化的过程是靠自我提炼、自我消化的,也就是自我革故、自我创新,殊为不易。收录在这本书里的书法小品也好,摄影小品也好,文章小品也好,都凝聚着安炉的气血精华,我很惭愧如此妄言,请安炉兄和读者海涵。

  (作者为宁波出版社社长、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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