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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猷石”考

——寿宁寺与鉴真东渡、奝然入宋之关系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2年11月18日 08:56:10
作者考察
昙猷石
昙猷石拓片

  梁少膺

  一、昙猷与寿宁寺

  梁慧皎《高僧传》卷一一《习传·晋始丰赤城山竺昙猷传》:

  竺昙猷,或云法猷,敦煌人。少苦行,习禅定。后游江左……移始丰赤城山石室坐禅。有猛虎数十,蹲在猷前,猷诵经如故。一虎独睡,猷以如意扣虎头,问何不听经?俄而群虎皆去。有顷,壮蛇竟出,大十余围,循环往复,举头向猷,经半日复去……猷以太元之末,卒于石室。

  唐道世《法苑珠林》卷一九《敬僧篇》、卷八三《六度篇》及《太平御览》卷六五五《释部·僧》辑《昙猷传》,材料咸出《高僧传》。案,陈垣《释氏疑年录》卷一《始丰赤城山竺昙猷》:“敦煌人。《三宝感通录》下作‘帛道猷’,《释氏通鉴》因之。按,《梁僧传》五《竺道壹传》有‘帛道猷,山阴冯氏’,与此当另一人。”是传抑可留意者凡两。(1)竺姓始见于汉晋竺法兰、竺法护,代表印度佛教,如道教徒以“之”“道”“灵”为名者相类,表示宗教信仰。(2)《高僧传》著者慧皎,未详氏族,会稽上虞人,住嘉祥寺。梁去东晋未远,会稽郡与始丰所处相邻,慧皎叙昙猷事应属可信。可通读是传,全文云昙猷与猛虎、巨蟒、山神、妖星,或共处,或破解等种种神灵奇事。陈寅恪云,“印度人为最富于玄想之民族,世界之神话故事多起源于天竺”。自东汉佛教传入中土,印度神话故事亦随之输入。以此推之《昙猷传》例引故事以阐经义,此风俗盖导源于天竺,后渐及于东方。然则是传所叙竺昙猷事迹止于始丰、山阴,宋陈耆卿《赤城志》卷二九《寺观门·宁海》:

  寿宁寺,在县南一十里。旧名白水庵,晋义熙元年僧昙猷建。时猷自海乘槎至,卓锡泉涌,故以为名。晋天福五年,改名海晏。国朝淳化元年,改今额。门外有猷所携石,高数尺许,石上有绍圣中高述、陈安道以下题字。其西三十步有洗肠井,其水白色,旱涝不损益。

  所谓“寿宁寺”,竺昙猷营造也。时在东晋义熙元年(405),昙猷“自海乘槎至,卓锡泉涌”,辄于此营寺。同书卷二二《山水门·宁海》:“枫槎岭,在县南一十五里。旧传僧昙猷自海至,弃槎于此,故名。”案,唐道宣《续高僧传》卷一六《齐邺下南天竺僧菩提达摩传》及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一《东土祖师·初祖菩提达摩大师》,谓其来震旦传法面晤梁武帝,因佛性不合,旋至北魏。宋崇岳《达摩赞》称“一苇渡江”。《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唐孔颖达注:“一苇者,谓一束也。可以浮之水上面渡,若桴筏然,非一根也。”昙猷之“乘槎”与之同,行枫树所制之筏至此。海上漂苇乘槎,恐天竺僧人之一道术。昙猷当年“乘槎”登岸为今宁海三门湾港头村处,对岸尚存枫槎山。按《赤城志》卷二二《山水门四·山·宁海》:“风穴,在县西四十里海游岭下。旧传僧昙猷暑行至此,以铁锡拄杖,卓石取风,故名。”又上及“洗肠井”,《三国志·魏志》卷二九《华陀传》:

  华佗字符化,沛国谯人也……又精方药……病若在肠中,便断肠湔洗,缝腹膏摩。四五日差,不痛,人亦不自寤。一月之间,即平复矣。

  据陈寅恪《三国志曹冲华陀传与佛教故事》,华陀之名即天竺语“阿罗汉”,乃“药神”。华陀是历史上真实人物,其断肠破腹,数日即差,属当时天竺之一医术。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与《高僧传》屡载于法开、于道邃(敦煌人)善用方药,妙通医法,近乎神奇。昙猷因“腹中有韭气”“出肠洗之”,其医术甚可与华陀“断肠湔洗”相印证。亦可说明吾国旧时医学,所受天竺佛教之影响颇深耳。

  《崇祯宁海县志》卷一二《寺院》:“南五十里海游。晋兴宁中昙猷师建,初名普济。宋祥符间赐名今额。”同书卷一○《艺文志》辑释受昌《石城广润寺中兴记》:

  县南一由旬有禅月山……内有梵刹,名曰广润,乃兴宁中昙猷禅师所建。师本青门敦煌人,因探九峰八溪之胜,弃双槎渡溟渤,直抵宁之海崖,委石于坡,掷槎于岭,今枫槎山、寿宁石是也。而海游之称,亦缘于师游而得焉。

  是记出《瑞云别志》。前揭竺昙猷建寿宁寺于义熙元年(405),此述他建广润寺于兴宁中(363—365),两寺之营造前后相距约四十年。《高僧传》载昙猷于“太元之末”(396)卒。这里必定存在年次颠倒、叙事混乱现象。再如两寺缘起相似,皆渡海弃槎登陆,驻锡营寺;两寺有“携石”,广润寺也存“寿宁石”,这其中亦必定存在事件重复、淆惑之处。然则“海游”之名,盖出于此。《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六《台州》:“晋穆帝永和三年分会稽于鄞县,置宁海县。”《读史方舆纪要》卷九二《浙江四·台州府》“宁海县”条:“晋太康初析置宁海县,属临海郡。宋以后因之。隋省入临海县。唐武德四年复置,属台州,七年省。永昌元年复置。《城邑考》:‘县旧治海游镇,永昌初徙今治。’”清顾炎武《肇城志·浙江》:“宁海县……唐永昌元年,自海游徙今治。”案,《资治通鉴》卷二五○《唐纪六十六》:“海游镇在宁海南九十里。”又《赤城志》卷四○《辨误门》:“唐武德四年改郡名台州,复置(宁海)县,今海游是其处。”故知海游乃宁海唐以前之县治,因昙猷渡海营寺而名。

  二、“昙猷石”及其提名

  前揭竺昙猷所建寿宁寺,“门外有猷所携石,高数尺许,石上有绍圣中高述、陈安道以下题字。”此石今仍立于是寺外侧一隅。石为方形,纵206厘米,横65厘米,厚30厘米;由上下两段粘合而成。其中一石面下段存残文;高75厘米,横30厘米。凡五行。文曰:

  第一行:穿于(於?)

  第二行:海于缑山之下苴陈建

  第三行:茅开土建一梵院年闰二

  第四行:名海晏记之以石

  第五行:月廿一日同来

  案,是石原四面刻文。上文字石面之右侧现残留两字,尚依稀可辨:井、奝;从“奝”之下字所留一笔笔画走向判断,此字应为“然”。然令人惊异的是第二行“苴”“陈”上下笔画重叠;三行“梵”“四”上下笔画重叠,“院”“年”左右笔画重叠;四行“晏”“月”左右笔画重叠。宋赵彦卫《云麓漫抄》卷三:

  古碑有重字,多作叠画。

  赵氏此谓秦《峄山碑》,御使大夫所作有合两字为一字者,这类“叠画”现象,固有意为之。但是石之叠画则可断定因两次镌刻造成,这无意中对行文之释读带来迷惑。文字分小大两部分;小字每字纵、横约6厘米。除第一行义不可释,第二行至四行为:“海于缑山之下,苴茅开土,建一梵院,名海晏,记之以石。”其余“陈、建、同、来”,字稍大,约纵14、横10厘米。由此推度,此石之镌刻先大字,后小字次第完成。依《赤城志》,昙猷始建时,名白水庵;晋天福五年(940)改名海晏;淳化元年(990)移名寿宁寺。“昙猷石”所刻文字甚可与之对应,记录是寺名称变迁之年岁。

  关于“昙猷石”题字,文献所示为高述、陈安道。高述字季明,号玉盘居士。按《赤城志》卷一一《秩官门四》,为“绍圣三年进士”,宁海令。丹阳人(一作镇江人)。善书,为苏轼门客,并与黄庭坚友好。高氏出宁海令时于当地留下刻石多种,如西店樟林石屏山摩崖即其一。又陈安道,据民国二十九年(1940)重修温州《仓后陈氏家谱》,字行义。《福建通志》卷三三《选举》,载其为闽清人,《广东通志》卷三六《职官志》载其于“熙宁二年”出“省总经略安抚使”。宋梁克家《淳熙三山志》卷二六《人物类·科名》载其为“宣德郎”。案,《欧阳修诗文集》卷三一《王翰林洙(厚叔)墓志铭》:“王洙一女适太常博士陈安道。”应属同一人。宋韦骧《钱塘集》卷三《寄陈安道》:

  同年同第复同门,计治同为待次人……吾党襟期当自信,且随天意养轮囷。

  陈安道与韦骧属“同年同第”。宋罗濬《宝庆四明志》卷一《郡志一·郡守》、元袁桷《延祐四明志》卷二《职官考》及乾隆《浙江通志》卷一一五《职官·宋》谓韦氏为皇祐五年(1053)进士,哲宗朝职知明州军,知庆元府(今浙江宁波)。是志卷一六七《人物·循吏》引《武林纪事》又云,他曾出“利州路运判,移福建路……(后)召为主客郎中,出知明州乞祠。”

  由此,对于陈安道作以下推索。(1)皇祐五年(1053)进士。(2)哲宗朝(1086—1100)韦骧出明州,他亦于此域或出职,或宦游。今遍检材料,未发见陈氏善书之载,《钱塘集》卷六《寄陈安道同年》:“执别都门四见春,悠悠吴越断音尘。尔来虽幸官居近,所得唯蒙手翰频。”从“手翰频”揣度其长于书法。时高述为宁海令,因是同好,亦留题字。于此,对于“昙猷石”题字年月,再作一推测。上述第三、四行存“四年闰二月廿一日同来”字样,细察小字“土”“建”“一”隐约似叠“绍(紹)圣(聖)”两字。依陈垣《二十史朔闰表》,绍圣四年(1097)丁丑,闰二月(丙戌)。假若此之推演不误,“昙猷石”题字时间乃于绍圣四年二月(闰)廿一日,按方诗铭《中国史历日和中西历日对照表》,为公元1097年4月6日。前及高述书学苏轼,与黄庭坚有深交,然从西店石屏山摩崖《题樟林寺》诗窥之,笔意猖勃,体势开张,颇得山谷道人之神。“昙猷石”两大字“陈、建”,书式放纵,合樟林摩崖笔意,为高述书无疑。陈安道书迹因无实例可作比较,这里不作推求,是石经两次镌刻,书丹者出于高述及陈安道必是无疑!

  三、鉴真东渡与奝然入宋

  《赤城志》卷一四《版籍门·寺观·宁海》:“寿宁寺,(田)二百七十四亩。(地)九十三亩。(山)一百九十亩。”此寺东晋初开,至唐宋地籍扩大,规模颇具,是为名刹。日本真人元开《唐大和上东征传》:

  (天宝三年,733)大和尚(鉴真)率诸门徒祥彦、荣睿、普照、思托等三十余人,辞礼育王塔,巡礼佛迹,供养圣井护塔鱼菩萨,寻山直出州。太守卢同宰及僧徒父老迎送设供养,差人备粮,送至白社村寺。修理坏塔,劝诸乡人,造一佛殿。至台州宁海县白泉寺(白水庵)宿。

  开元二十一年(742,日本天平五年),日僧荣睿、普照来唐求法。因闻鉴真律学造诣,于天宝元年(742)特抵扬州大明寺相邀赴日传法。鉴真东渡自天宝二年(743)始至七年(748),凡五次,咸未能实现。直至天宝十二年(753,天平胜宝五年)十一月十五日,鉴真搭乘日本副使大伴古麻吕船只,于十二月二十日抵九州秋妻屋浦。鉴真六次东渡唯一陪伴的中国弟子即为思托,俗姓王,山东沂州人;开元二十六年(738)由鉴真授戒,出家为僧。思托以亲身经历写下《大唐传戒师僧大和上鉴真传》,对六次东渡的种种苦难做了记录。后真人开元按此撰就《唐大和上东征传》。思托原著早佚。是次记述乃鉴真第四次东渡,他们自越州至宁海白泉寺留宿。明日逾山入唐兴县,暮投国清寺;翌日出始丰,入临海,行向温州,欲至福州。就在鉴真一行至禅林寺时,弟子灵佑惧鉴真此去沧海渺茫,生死难卜,萌生怜惜之心,旋而告官。官府扣押众人,第四次东渡失利。呜呼!“山川异域,风月同天”。鉴真为传戒律,受尽人事之惊,风浪之险;轗轲困顿,徘徊逆旅,前后被灾,不可言其极。然其坚固之志,并无退悔,既逮失明,不翻初心,至第六度才遂果本愿。岂天意乎?抑人事乎?

  《宋史》卷四九一《外国七·日本国》:

  雍熙元年,日本国僧奝然与其徒五六人浮海而至……奝然善隶书……(越)二年,随台州宁海县商人郑仁德,船归其国。后数年,仁德还,奝然遣其弟子喜因奉表来谢。

  奝然入宋事另见《元史》卷二○八《外夷传·日本》。宋李焘《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五《太宗》系是事于“雍熙元年(984)三月乙卯”条。唐时,日人之来华,名曰“遣唐使”,目的是在求法。上及入唐僧不顾艰辛六度邀鉴真东渡布道,即为中日之文化传输于东瀛之特出例子。然则至唐,入宋僧性质发生变化。木宫泰彦在《日中文化交流史》中强调,入宋僧之目的已非“求法”,而是“巡礼”。奝然便是。自五代以来,宁海商业活动活跃。降及宋代,此处已发展成为重要通商港口。有宋一代的中日交流主要是贸易,由宋朝商人来流通中日两国的货物、传递信息。木宫氏《日中文化交流史》第十一章《日本与北宋之交通》认为,“北宋百六十余年间,日本入宋僧之最著名者,仅奝然、寂昭、成寻等三四人”,并谓奝然入宋是于永观元年(983)乘宋商郑仁德、徐仁满之船。案,此说出《成算法师记》,与下述吻合。《宋史》“雍熙元年”说存误。雍熙三年(986,宽和二年)七月,乘宋商郑仁德之船归国。案,《扶桑略记》《日本纪略》皆作朱仁听(聽)。雍熙二年(985),奝然请宋释端鉴撰《入宋求法巡礼并瑞像造立记》:

  以癸未岁(983,永观元年)八月一日离本国。其月十八日到台州,安若陆行,骇之神速,驻迹于开元寺。

  案,昭和二十八年(1953),是记于京都五台山清凉寺释迦牟尼像(奝然入宋携回)胎内发现。正是小野胜年及木宫泰彦所叙,日僧对中国之真实参拜者首推奝然。他于中国巡礼大小寺院三年后,在雍熙三年(986)回日本九州岛,带去佛经、绘像、佛像、绢帛及例物。综合《宋史》、端鉴《入宋求法巡礼并瑞像造立记》、木宫泰彦《中日交通史》及郝祥满《奝然年表》,概述如下。奝然与弟子六人于永观元年(983,太平兴国八年)八月一日从九州岛出发离开日本。八月十八日到浙江台州。后驻迹开元寺,巡礼天台山国清寺、新昌石城寺;继续北上,礼拜大圣僧迦,直至汴梁谒宋太宗(赵炅),巡礼汴梁大小寺院;再北上礼拜五台山;又往洛阳白马寺、龙门石窟。于雍熙二年(985)六月二十七日再次回到台州,复留开元寺。奝然遇寺必拜,入宋时随宁海商人郑仁德,登陆投宿处必在寿宁寺。雍熙三年(986)七月九日,郑仁德来日,奝然搭此舶归国。奝然离宋,亦随宁海商人郑氏之船,甚存再投寿宁寺之可能。奝然于寿宁寺亦有两次留驻。

  四、余论

  寿宁寺“昙猷石”题字残文开首曰:“海于缑山之下。”缑,《广韵》:古侯切,平侯,见。《赤城志》卷四○《辨误门》:

  (临海)郡倚山濒海,易以捍守。自晋唐间尝经孙恩、袁晁、裘甫、刘杜之扰,至本朝宣和复罹睦冦余孽,故五邑聚落,往往以城砦、营栅、屯戍得名……宁海之缑城,则以城名。

  缑城之名,盖出缑山。缑山,初指修道成仙处;犹白居易《白氏长庆集》卷一二辑《长恨歌》:“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宁海,三面环海,海上山峦,望若方丈、蓬莱。缑山之称,固出是义。《崇祯宁海县志》卷一○《艺文志·碑》辑屠隆《宁令颜侯祠碑》:“余愿缑山之碑,且仰埒,岘首片石。”明时此碑尚存。宁海县治,早称海游,后谓“缑城”。《光绪宁海县志》卷二一《金石志·碑碣》辑任大冶《缑城书院文昌阁记》:“缑城书院者,前邑侯震泽王公所建造,士处方逊志世称缑城先生。”案,缑城书院为纪念方孝孺而建。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号逊志;因故居属缑城里,时人称缑城先生。案,《光绪宁海县志》卷二二《流览志·第宅》:“方孝孺宅,在北缑城里,即今乌石镇桃花溪西。”方氏因拒为发动“靖难之役”的燕王朱棣草拟诏书而罹难。永乐中(1403—1424),朝廷凡藏方孝孺文者罪至死。门人王秼潜录方氏遗稿,辑为《侯城集》。案,是集命缑为“侯”,避灾祸然。后文禁渐弛,遂有《逊志斋集》行世。乡邑干人俊《宁海漫记·小引》载天台齐拙民《读干梅园宁海漫记辞》:“读书留种子,绝学振缑城。”感慨正学先生文义节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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