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英

　　如果不是因为研究方孝孺在宁海前童的活动，我都不知道前童还有个景点叫“石镜精舍”。

　　石镜精舍位于宁海前童南岙村，与镇上还有一段距离，行走需要半小时左右，不是专程前往，根本见不到。很难想象那么偏僻的一个山村曾经有过一个遐迩闻名的书院，聘请着一代大儒，聚集着一批浙东才俊。

　　有一次去前童做义工，结束时刚好碰到了前童的老掌故——网名为“塔峰晓日”的童相兵老师。我当时和他不怎么熟悉，同去的同事说起我想去看看精舍，他便很热情地做了我们的向导。

　　前童景区的小桥流水是婉约派，南岙与前童之间隔着的白溪是豪放派，宽如大河，溪水清且涟漪。溪的对面就是石镜山，据说石镜山上有一斜面陡石，光滑如切，每逢雨天，光亮如镜，石镜精舍便是因山取名。

　　过溪便是南岙，是隐在山水之间的一个小村，令人想起陶翁笔下“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田园景致，难得的清静，不见狗吠深巷中，何来鸡鸣桑树颠。村边的山上便是前童祖辈的坟地，山脚下的精舍建造之初是用来守墓的。

　　童老师指着一间小石屋说，这就是精舍的原址，又介绍说，门槛还是当年的门槛。门槛无语，细数六百年的来往行路人。他还指着一块特别厚的砖说，那是明砖。我忍不住触摸，就像去触摸历史的脉搏。

　　穿过弄堂不远，便是重建后的石镜精舍。可惜我们吃了闭门羹，童老师打遍电话也没找到藏钥匙的村人，我们只能带着遗憾离开。为了弥补失落感，童老师又带我们来到南岙山上，那儿还留有几棵方孝孺的手植柏。古柏坚强地屹立着，像负责守候这片山林的老人。

　　冬去春又至，单位有个课题要去前童调研，结束后我要求顺道再去石镜精舍碰碰运气，结果一样吃了闭门羹。门上红纸对联已褪色，檐顶藤蔓却添新绿。

　　另一网名为“征夫”的前童老掌故闻讯特意赶来，帮我们解决了难题。

　　精舍门开，面目全现。院落中青草萋萋，三楹瓦屋，外墙斑驳。中厅立着方孝孺先生的雕像，上悬“人间正气”匾额。墙角几块石碑，记录着精舍的往事。

　　门后数茎秀竹，苍翠欲滴，劲骨柔叶，透露着高风亮节。遥想精舍当年，六经群书百千卷，读书子弟聚满堂，虽是深谷高斋，却是群贤毕至。正学先生风华正茂，谈笑有鸿儒，往来皆知己，他与亲友学子们“雄谈为绝倒，空谷腾欢声”。当时的精舍，是读书人交流思想学术的天地，是逐梦的学堂。

　　精舍得以重建是令人欣慰的。经济学博士童亚辉曾有诗为证：“塔峰秀新起，石镜屋又开。伟哉正学风，万代永承传。”重建也应该是煞费苦心的，保持古建风格，修旧如旧，旧而不破。

　　石上青苔碧绿，静静地看着风云变幻，一天天，一年年。

　　从前童回来后，热情的征夫老师向我推荐了几本关于方孝孺的书。夜里翻书，又见征夫借书时当场手书送我的《调笑令》：

　　南方，南方，过山过岭过岗。谒祖拜宗问贤，石镜精舍门前。前门，前门，后学思绪翻腾。

　　思绪又一次翻腾。某年暑假曾去南京，特意骑车去雨花台方孝孺墓园祭拜。为了坚守忠义气节，方孝孺临危不惧骨骾千秋。后人用生命守护先生的骸骨遗物，历史上墓园不断被破坏，也不断被保护重建，才使得天地正气长存人间。古往今来，多少仁人志士、文人墨客、凡夫俗子在这里默默停留，静静走过。

　　方孝孺死于南京，却生在宁海。年轻时不是外出求学便多深居在家读书治学，留下著作不少，但留在宁海的遗迹不多，石镜精舍显得尤为难得。

　　正学精神常在，天下读书种子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