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义安陈恒

　　浙东地区自南宋以来即为儒学传承的重要区域，历来人文兴盛，贤才辈出。甬城之宁海，既有在明朝创立过程中彰显于世，名流千古的大家，更有一批隐没史册，声名不显的俊彦人物，他们的品德、操守、文学皆为一时之杰，王进德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之一。

　　一、家贫有奇志，苦学厉名节

　　王进德(1351—1382)，名敏，以字行，宁海西隅集良(今西门上隍畈，府志、县志错载为“槐里”)人。其二十六世祖王及(又名镛)，宋乾道二年(1166)进士，仕至国子监丞、知信州；二十七祖王澡，宋绍熙元年(1190)进士，太常博士、平江府通判。自二十八世迨至三十二世，其族累世通家，为宁海儒门。

　　王进德幼时跟随长兄偷偷跑去县衙，见县令仪仗十分威严，他感叹说：“吾岂不足为彼耶？”从兄王璞听闻后，觉得他志向不凡，便让他进入县学读书。同舍研习经学和写作文章的学子很多，王进德向他们请教学问，他们却因为进德年纪小，讥笑着不予理睬。王进德很气愤，于是日夜苦读，第二年学问就超过了他们。

　　王进德性格不仅刚直，而且廉隅自重，其治学严谨、进退有据，从不与他人狎玩。因为家贫，读书时每当饥渴，便回家喝水，悠闲自得的样子，就如同在品尝美味佳肴。如果不是志向相同之人，就算想要在饮馔上提供帮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有天晚上，王进德和好友在空荡的学舍里读书。夜半时分，有邻家女子敲门央求借宿，声音十分哀切。朋友想要开门接纳，王进德厉声敲门喝道：“我在这里，谁敢进来！”于是又大声疾呼，让外面的人都能听到。好友感到羞愧并赶紧道歉，不敢再出声，女子闻言也逃走了。学舍里那些轻浮淫荡之辈听闻之后，看到王进德无不指指点点，互相告诫着不要做不义之事。有时恰好在喝酒欢笑，一听到王进德的脚步声，就都畏惧地避开。起初那些轻视他的人，到了这时也都赞叹敬服他。

　　二、砥砺笃行士，忠义正直臣

　　明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有感于“学校废弛，人纪荡然”，开始重视教育问题，下诏天下府、州、县皆立学。生员的人数，府学四十人，州、县依次减十。同时向天下征召“学行端庄”“文理优长”的士人，王进德被推荐到京师，并且在考试中名列前茅。

　　明朝建国以后，采取了多种措施向民众灌输传统的华夷秩序，重塑华夏族群的历史记忆。自宋以来，“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扰扰”，为增强北方华夏族群的文化认同感，洪武八年(1375)三月，朱元璋命御史台官选国子生分教北方，他在谕旨中说：“近北方丧乱之余，人鲜知学，欲求方闻之士，甚不易得。”御史台官选取了林伯云、王进德等三百六十六人，举行了十分隆重的送行仪式后，给予廪食、赏赐衣服后便派遣他们出发了。

　　王进德被派遣到了太原，由于朱元璋非常重视太学，这些“年长学优”的国子生备受宠顾，地位非常特殊，甚至能侍奉君侧，参与时事。地方官看见这些从京师来的国子生，都按照伺候贵戚重臣的规格来奔走接待。很多人因为这种待遇而十分骄横，甚至“奴视吏民”。只有王进德始终严于律己，待人以礼，一如平常，从不逾越。地方官们都很敬爱他，私下称赞他是位儒者，不能媚犯。但是镇戍的卫所武官们苦于他为人清正耿直，计划试探他的操守。于是邀请他来饮酒，并在偏室里设置了床幔和女子。酒酣时将他锁到偏室，王进德一看到女子，便大叫着推开门，到马厩里取了马，赶紧骑马逃走。武官们惊讶着表示歉意，称赞他是十分难得的纯正君子。后来，朝廷征召这些国子生回京，地方官们害怕他们揭发自己的罪状，纷纷用金钱贿赂他们。贪财的人有受贿数千缗的，而王进德“无毫发私”，作揖行礼之后便启程出发。

　　不久，王进德奉旨监督收取嘉兴新城的税粮，然后又乘船将粮食押运至蜀地。峡江水流湍急，十分危险，很多人为了保全自己，舍弃了运粮船改为陆行。王进德坐在船上丝毫不受影响，他正色道：“王事是君王的命令。生死，是天命注定。恭敬地完成君命然后再等待天命，怎么能因此而庸碌无为呢？”后来，那些贪生怕死的人很多都因为丢弃船只而获罪。

　　三、时乖兼运蹇，壮年与世辞

　　之后王进德官拜御史大夫，但是明初政治氛围十分严肃，不过旬日就“以例免归”。再度起用时被任命为刑部司狱，又犯了小罪被罚作劳役。按《大明会典》载：“不分笞杖徒流、杂犯死罪，俱令运炭、运灰、运砖、纳米纳料等项赎罪。”明代官员犯罪，允许以劳役方式赎罪。也许因为积劳成疾，王进德被赦免回家后突然生病，五天后，于洪武十五年(1382)的五月初八在家中去世，享年三十一岁。

　　王进德居家孝敬父母，兄友弟悌。从兄王璞为燕王朱棣纪善，与弟弟王琦(王修德)并为王氏宝珠。王璞文而贤，方孝孺曾称他为“世之醇儒”，著有《王纪善集》，宋濂为他作序。王琦也是“操行甚谨”之士，与方孝孺为知交，方孝孺曾作《岁暮寄王修德先生》。王琦著有《操缦稿》，林右(林公辅)为《操缦稿》作序时说：“如方希直(方孝孺)、郭士渊、王修德者，森然出为世雄，文章播流，于人人异。时潜溪太史公(宋濂)见方君之文，叹曰：‘真奇才也！’遂留左右，不忍其舍去。继见王、郭二君之文，喟然言曰：‘吾道台矣。’”林右又评价王琦的文章说：“王之文如月堕澄江，上下一色，净绝垢氛，清明之气可掬也。”但是王琦却常常跟人说自己不如王进德。

　　叶伯巨(字居升)、郭濬(字士渊)两人也是宁海的名士，叶伯巨因在洪武九年(1376)上书触怒朱元璋而下狱庾死，郭濬则因祭酒甘某诬奏而死。郭濬在《送王修德序》里曾说：“乡里以气义相倾许者仅十数人。兄事者四人，叶居升……肩视者，则王君进德、张君原望、杨君文遇、杨君汝器及吾修德为五人也。”叶伯巨与郭濬平日都负豪气不肯服人，但是一说到王进德，他们都感叹自己比不上他。

　　明初的宁海名士，大多为刚正耿介、学问精深之人。王进德璀璨其中，却壮志未酬，英年早逝，殊为可叹。方孝孺在《王进德传》中，也以“迹进德操守，可谓笃义君子矣，而所遭乃如此。子罕言命，其以是夫”结尾，表达了自己的痛惜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