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方梁

　　记不清是第几次了，子女的劝说和母亲的坚持。

　　子女的理由很多。山村的生活单调清苦，不如山外丰富方便；子女都搬走了，母亲一个人留着不放心；母亲辛苦了大半辈子，晚年应该享享清福等。理由很充分，但还是劝不动母亲。

　　母亲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习惯了，不想再折腾。

　　“习惯了？”她很惊讶自己的理由，喃喃自语。

　　一开始是多么不习惯，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她是转嫁到山上的，带着三个孩子，可以想象，这样的婚姻已没有选择的自由，尽管她长得肤如凝脂，尽管她依然风韵犹存。第二任丈夫也是再婚，妻子病故，没有孩子，算是很合适的组合了。至于高瘦寡言、腿有残疾什么的，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她就这样嫁到了山上，拖着三个孩子。婚礼什么的能省的都省了，心理上也做了一定的准备，但还是不能习惯。譬如村里的人第一次叫她“孩子他娘”的时候，她竟半晌没回答。以前人们一直叫她秦太太，她的前夫姓秦，就是生了三个孩子以后，她的称呼还是秦太太。她觉得这很自然，她是嫁给喜欢的人做妻子的，这是婚姻的本义，子女只是额外的赏赐。但后来方知山里人的称呼也很吻合，她是为子女转嫁的，自身的因素已可忽略不计，“孩子他娘”是如此恰如其分。事实上，婚姻到最后的重心也一定是子女，山里山外只是从不同角度解读了夫妻生活的真谛。

　　后来她就习惯了。生火做饭，割草喂猪，包括“孩子他娘”的称呼，很自然地答应，也很自然地这样称呼别人。人是很能适应环境的，这和命运的游离不定相呼应，只有这样才能顺其自然、适者生存。丈夫也一样。她和现在的丈夫又生了一儿一女。两任丈夫的差异如此之大，秉性涵养，高矮胖瘦，为人处世，可以说无一处相似，却同样可以生儿育女。从某种角度讲，夫妻也是对方的环境，也能习惯成自然。

　　撇开感情不谈，现在的丈夫对她还是不错的。虽然少言寡语，虽然和前夫的好不是一回事，但却放心地把家交给她管理，还能容纳他认为的种种不是，包括抽烟。

　　她点了支烟，烟雾飘向远处。

　　抽烟是在第一次婚姻里学会的。丈夫是国民党部队的军官，驻扎在刘备招亲过的镇江，她也嫁夫随夫，在那里住了十来年。夫妻虽然恩爱，但丈夫军务繁忙，少有时间陪她，一个人待的时间长了，她就学会了抽烟解闷。怀孕和月子的时候只好忍着，过后又抽上了。要说两任丈夫有共同之处，就是在她抽烟的问题上都没有过于干涉，让她在烟雾中有遐想的空间。

　　她想起了第一次结婚时的风光。夫家是苏州的大户人家，她家也属殷实小康，两人的父亲是经商的朋友，她的天生丽质在一次两家的聚会中让男方情不自禁，结婚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她的出嫁是传统的样式，十里红妆，吹吹打打；男方的迎娶却是中西结合，既有恩爱誓言，也有夫妻对拜，和现代韩国人的婚礼类似。但双重的承诺也没有保证他们白头偕老，丈夫在解放战争的一次战斗中失踪，从此生死不明；夫家又在解放后被没收了家产，她只好拖着三个孩子回到娘家。仅仅十年时间，她就从一个快乐无忧的少女变成了生活艰难的寡妇。命运就像没有长大的孩子，总是随心所欲地让人不知所以。

　　嫁到山里后，她很少提及第一次婚姻，包括对现在的丈夫。不是为了抹去，而是一种态度。丈夫本就少言，也从来不问。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做好“孩子他娘”，丈夫怎么样已不再重要。感情不能当饭吃，优秀又怎样，最后还不是孤儿寡母？当然，也有一些行为她始终无法适应，如缚根绳子当裤带、地上随意吐东西等等。但比起能够善待三个拖油瓶的孩子，能容忍女人抽烟的气度，她还能说什么呢？何况在她的影响下，饭前洗手、睡前洗脚之类的也逐步在改变。她是个明白人，所以她努力去做一个合格的山里女人。

　　慢慢地，她学会了上山砍柴，下地种粮，还有方言土话，和其他山里女人已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特别的是她偶尔会抽支烟。她知道在山村里，女人抽烟简直算十恶不赦，她也起过戒掉的念头，但最终没有戒绝，只是在别人面前不再吞云吐雾。也许隐隐中还是想留点过去的痕迹吧，过去的虽然已经过去，但要割断并不容易。她抽的不再是寂寞，而是一种念想。

　　山里的清苦劳累并没有改变她的容颜，她依然肤白面净，体态丰腴。在外人眼里，这对夫妻是如此不相称，不仅是形象，还有气质秉性。她开朗大方，举手投足自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他高瘦木讷，只知播种收割，一拐一拐地走路。她有过失落吗？那种淡淡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像烟雾一样地飘忽。她晃晃头，似乎想摇去那忽然而起的思绪。她和前夫是很相配的，被人们称作金童玉女。丈夫在家的时候，经常带她出席各种宴会、饭局，她站在一身戎装的丈夫身边，总是会引起许多人的赞叹。上帝给她姣好的容颜，为何却又安排这样多舛的命运？

　　她养育了五个儿女，现在已各有去处。老大最有出息，留在了一个比镇江更大的城市；老二和他父亲一样，也做过军人，复员后在一家企业上班；其他三个也都各自结婚，相继在山外安家。她很满足。本来她对子女就没有过高的期望，要的只是健康、平安、和睦，不再走她的老路。

　　老伴已经先她走了，埋在离村子不远的山岙处。儿女的心意她知道，她的坚持也没有特别的理由。老伴去世时她陪在身边，她很宽慰，看着一个人走是一个踏实的过程，前夫没给她这个机会，让她一直无处着落。再陪陪是应该的，不陪也可以，有青山绿水相伴的人不会孤单。也不是抽烟的原因，虽然因她抽烟差点让小儿子吹了婚事，但现在不会计较了。那么是城市生活对她没有吸引力，还是怕回到城里会勾起对前夫和过去更多的记忆？也许真的就是习惯了，没有其他原因。习惯是需要时间的，两次婚姻让她习惯了一辈子，她不想再折腾。她相信命运也有瞌睡的时候，时间不会很多，但够她选择一次，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