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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米夫妻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5年02月28日 09:55:01

  陈方梁

  爬上山岗,离开大路,我们往下走。

  一条已经荒废,只留下零碎石块的土路。我说:这是一条要道,曾经川流不息人声鼎沸几百年。

  朋友点头。

  一片已经破败,尚有些片瓦残垣的山屋。我说:这是一个村庄,曾经人来客往鸡飞狗跳很热闹。

  朋友认同。

  一块方整的菜地,长得郁郁葱葱生机一片。我说:这是一幢茅草屋,我曾经待过很多时候。

  朋友愕然!

  没有片瓦,没有残垣,四周草长,泥土松软。一块标准的菜地,看不出生活的痕迹。

  我该如何证明?

  我想说这幢茅屋有三间,中间厅堂灶头,两边卧室客房,地面山土坚实,顶上茅草层叠;我还想说,这里开着门,那里有扇窗,门边堆着家具,墙角有张床……

  终究无言。

  很多年前,有人告诉我,他们是夫妻!

  我也愕然。

  他们是茅屋的主人。

  男的认识多年,腿残疾,人高瘦,山风把脸切割得肉干皮皱。他管山,我砍柴,柴对于来自海边的我如此重要,山是他“靠山吃山”的生活之源,于是猫和老鼠的游戏一再上演。情节一般是这样的:我们找好目标,开始东张西望,确认四周无人,立即挥舞柴刀;这时会突然响起一声大喝,之后是他高瘦的身影,一拐一拐地走近,拿走你的工具让你无计可施。恨之入骨时我断定他一辈子找不到老婆,有次他看我独自啃着干粮竟站了好久,用手指了指茅屋。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茅屋。适应了光线的昏暗,赫然有一妇人就座。白净丰腴,雍容华贵,手拿一支烟,气定神闲,烟头忽明忽暗。现实中吸烟的女人很少见到,电影里看到的不是女流氓就是女特务。我断定这也是歇脚的过客,点点头正要退出,女人忽然开口,问过情况,掐灭烟头,起身烧火,熟练得如在自家屋头。

  丰盈女子,山间茅屋,光线昏暗,烟头闪烁,我有身处聊斋场景的无措,顾不得礼节,赶紧逃出。

  惊魂未定时,有人告诉我,他们是夫妻。

  亲眼所见,已无需证明,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的事总是让人着迷,之后的日子,我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秘密,不断地展开想象,于是有了以下版本:

  版本一,指腹为婚。双方父亲是至交好友,母亲各怀身孕,一日月下相聚,你来我往把酒言欢,酒酣兴起,指腹为婚。古以信用为本,父母之命难违,到了婚嫁之年,纵有百般不愿,也只好吹吹打打上山。

  版本二,以身相报。战乱之年,民不聊生,逃难途中,家人失散,妙龄女子惊惧交加,慌不择路又饥寒交迫,脚底一滑昏倒在山坡下。醒来却发现,汤热被暖人善良。想起往事泪湿衣襟,无以回报决然留下。

  版本三,抢亲逼婚。山村贫困多光棍,腿有残疾,说媒更是不易。眼看年过三十,想想心有不甘,家人村人一合计,抢!说干就干,安排好地点路线,男人下山女人操办。那天,一顶花轿缓缓而来,众人一声喊,拥上山来洞房花烛。生米煮成熟饭,只好“嫁鸡随鸡”。

  ……

  我为想到的每一个版本而激动兴奋,而生活却依然不紧不慢、按部就班。山村的日子总是平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柴米油盐鸡犬炊烟。他们也和别的夫妻没什么两样,男的总是很早出门,扛一把锄头拿一柄柴刀,这里挖几锄那里砍两刀,回家来不是背着捆木柴就是拿着根南瓜。女人一日三餐,喂猪养鸡管小孩,闲下来时会抽支烟,神情平和,看不出有什么失落或者不满。熟悉后我就常在他们家搭伙,热热饭菜歇歇晌,偶尔也会住一夜。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她也是落落大方,态度亲切,不管你有什么要求好像都是理所当然,那份与生俱来的气度让你觉得很自然,但又深得看不见。我的好奇之心从未断过,却始终走不进她的世界。我所能判定的只是她来自远处,山里村里养不出这样的女人!还有他们的生活与爱无关,也许他们有过爱情,只是已被时间消磨得无处寻觅。

  他们有个女儿和我差不多大,听说我是读书学生,总是很有兴趣地问这问那,我曾有意旁敲侧击,她竟然比我更惊讶。在她眼中,这样的夫妻理所当然,反而觉得我这人很奇怪,很可笑。

  于是我也疑惑,也许夫妻本就应该是这样,这里根本没有过“知恩图报”“指腹为婚”的故事,更不存在“抢亲逼婚”这一说。或许她只是厌倦了城里的生活,就想呆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存在的总是合理的,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理所应当,谁能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就是不正常?也许夫妻本来就是过日子的,开门七件事,这里多的是柴,米也不缺,油盐酱醋偶尔去趟城里也不算太远,还有什么生活比衣食无忧更本质,更实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或许浪漫刺激,但老婆孩子热炕头又何尝不是一种满足。再说,又有多少人、多少日子能为爱情守候?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一天天过着,冬天过去了是春天,我砍过的柴又长了出来;一条狗不见了,又多了几头猪。生活每天都有事情发生,有的成了谜,有的叫变化,有的变化我们已习以为常,有的变化却在意料之外。有一天,公路开通了,村子再也见不到来往的过客;又一天,煤气普及了,我也不再上山砍柴。我们都需要面对新的生活,做出适合自己的选择。我选择了离开家乡,读书、工作、安家,娶了个门当户对的老婆;转眼间,儿子告诉我,他谈了个女朋友。

  我离开大路,往下走。山路唯有影子,村子只见残垣,茅屋菜叶青青。几十年是多长,是一条山路的荒芜,一个村子的湮灭,还是一幢茅屋的倒下?在茅屋倒下的那一刻,又有着怎样的挣扎?屋顶上随风飘飞的茅草,是如何跳着最后的舞蹈?还有那对老人,无论演绎的是传奇故事还是柴米夫妻,最后长出的都是一样的菜苗。

  山还是山,青黛连绵,阳光很好。走来一位山民,肩扛锄头,手拿柴刀。他看到了一块地,平坦方整,土质肥沃,这在山里不多,理应有所收获。他是否知道这里曾是住屋,生活着一对夫妇,还留着一个秘密?但他一定不知道曾经有个砍柴的男孩迷恋于这个秘密,而留下的另一个故事。

  再许多年以后呢?

责任编辑: 吴国静    稿源宁海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