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石镜精舍到汉中府学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1月12日 09:0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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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俊
在浙江宁海前童镇南岙村的石镜山麓,白溪水声潺潺,几株古柏历经六百年风雨,依旧郁郁葱葱。它们所守望的,是一处名叫“石镜精舍”的故址。门槛无言,明砖默立,唯有中厅立着的方孝孺先生雕像,与“人间正气”的匾额,昭示着此地不凡的过往。这是一段学问与气节的起点,也是一位大儒精神轨迹的源头。这条轨迹,从浙东的深山精舍出发,向西绵延,穿过汉中,最终抵达成都蜀王府的“正学”之斋,在历史的星空中划出一道璀璨而悲壮的弧光。
石镜精舍的诞生,始于一个“孝”字与一个“教”字。明洪武十三年(1380),童氏七世祖童伯礼在安葬父亲于石镜山后,为永续孝思、课教子弟,于墓旁修建了这所家学精舍。它不称书院而名“精舍”,既有承袭汉代私人讲学古风的雅意,也恰如其分地体现了其家族教育的性质。童伯礼“以礼自饬,以义自正,以经学望于后人”的治家理念,与一位青年学者的追求不谋而合。
这位学者,便是方孝孺。他天资卓绝,师从大儒宋濂,时人誉为“小韩子”。洪武十四年,方孝孺返乡省亲。暂居宁海期间,童伯礼仰慕其“学术纯正,品格严谨”,二度礼请,方孝孺亦为童氏苦心所动,欣然前来执尺授徒。于是,在这“深谷高斋”之中,聚起了“六经群书数百千卷”,回荡起琅琅弦诵之声。方孝孺在此讲学著述,为童氏修家谱、定礼仪,甚至亲手栽下柏树,与弟子们“雄谈为绝倒,空谷腾欢声”,一度产生了“栖隐谢浮名”的念头。石镜精舍,成为他早期教育实践与理学思想孕育的温暖摇篮。
然而,方孝孺的才华注定不会被埋没于山野。洪武二十二年(1389)底,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关键转折——被朝廷征召,授任为“陕西汉中府学教授”。这是一个看似远离权力中心的学官职位,却成为他声名远播的新起点。在汉中,他“日与诸生讲学不倦”,其学问与人格魅力,随着蜀道的风,吹进了成都的蜀王府。
当时的蜀王,是朱元璋第十一子朱椿,素有“蜀秀才”贤名。他对方孝孺极为仰慕,于是“礼聘”其从汉中赴成都,担任“世子师”。从此,方孝孺的讲堂,从府县官学升入了亲王宫殿。蜀王对他礼遇殊隆,不仅常与之探讨道德学问,更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将方孝孺在王府中的读书斋室,亲自题名为“正学”。这一赐名,是对方孝孺所秉持的儒家正统学问与刚直品格的认可。自此,“正学先生”便成了方孝孺彪炳史册的称号。从宁海山间朴素的“石镜精舍”,到成都王宫中受赐嘉名的“正学”之斋,方孝孺完成了从地方名师到天下士林所宗的“正学”象征的身份升华。
“正学”之名,成为方孝孺人生的注脚,也预示了他最终的命运。建文四年(1402),燕王朱棣攻入南京,欲借重方孝孺的声望起草即位诏书。面对威逼利诱,这位“正学先生”选择了以身殉道,掷笔拒诏,终遭“诛十族”的旷世惨祸。他的著作被禁毁,与之相关的一切也遭受牵连。宁海的石镜精舍,因童氏子弟曾从其学而遭兵燹,一度荒芜;成都蜀王府中那间曾回荡着师生问答的“正学”书斋,也随着方孝孺的悲壮结局,被笼罩在历史的阴影之下。
但正气终不泯灭。康熙四十四年(1705),康熙帝追赐方孝孺“忠烈明臣”匾额,后世文人不断赋诗凭吊。而在前童,石镜精舍“治心修身”的宗旨与方孝孺的手植柏一同,在前童的土地上顽强存续。纵使相隔千里的成都,这段辉煌与悲壮交织的往事,亦未随风飘散,它们沉淀在了大地之下。
2013年,在成都天府广场一带的考古发掘中,规模宏大的“明代蜀王府遗址”重见天日。考古工作者发现了宫城河道、青砖道路,以及超过一万件的明代瓷器残片,涵盖杯、盘、盏、瓶等多种类型,是目前所知明代藩王府出土瓷器最丰富的遗址。那些精美的青花碎片,或许曾盛过来自远方的香茗,在蜀王与“正学先生”的谈经论道间,被轻轻端起又放下。
如今,这些承载着历史密码的“宫城建筑残件与生活遗物”,被悉心清理、研究,并陈列于博物馆中。当我们驻足于这些展柜前,凝视那些温润或冰冷的残片时,目光仿佛能穿透玻璃与时空。我们看到的,不再仅仅是明代王府的奢华,更是一个具体的历史现场——在这里,一位亲王曾以最高的礼节,将“正学”二字赠予一位儒者;在这里,一种即将遭遇灭顶之灾的学问与气节,曾得到过最虔诚的尊敬。
从浙东山麓以“孝”与“教”启蒙的石镜精舍,到巴蜀王宫被赋予“正”之理想的书斋,方孝孺走过的,是一条儒者“修、齐、治、平”的理想之路。这条路,以文化启蒙为始,以政治实践为途,最终以生命殉道于其核心价值。两个读书之所,一始一荣,一隐一显,共同勾勒出一代大儒的精神轮廓与命运曲线。而当代考古发现,如同一个深沉的回响,将那段被封存的历史,以最物质、最确凿的方式,拉回到我们眼前,完成了一场跨越六百年的对话。正学精神,便在这空间与时间的接力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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