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志光

　　牛年、虎年、兔年、龙年、蛇年

　　我们都把路塞在行囊中

　　现在盘点，抖落的稻草里蹦出众多小老虎和

　　比广场大的阳光及

　　几个集装箱的星粒

　　马年，我们站在世界地图前面

　　手里捏着带泥的萝卜

　　揩一段，吃一段

　　看风云在地图上翻卷，看欲来的山雨移动的脚步

　　那年的风好野啊

　　曾把花坛边的垫脚石吹得打圈圈

　　手掌还留着沙粒的抖颤

　　借朵山花吹响进军号

　　露水打湿鞋面，目光锁定山尖的石狮背

　　你说，我们不是散漫的牛尾草

　　也不是一折就断的芝麻秆

　　更不是被风一吹就掉头的逃兵

　　我们是山坳里钻出来的青皮竹，身体空空

　　空得能装下整个春天的鸟鸣

　　装下流水线的长串梦

　　没有乌七黑八的想法

　　不怕三脚猫本事的绊人藤蔓

　　风暴带着大雨来闹事时

　　虫豸慌得把牢骚咽回肚子里，躲进树洞

　　往日横冲直撞的茅草，此刻弯成哈腰模样

　　少壮的灌木眨眼变作老头，扶着岩壁喘粗气

　　大树被命运拦腰折断

　　断口处的大嘴巴还在说着理由，挽回一点面子

　　身后的青冈林被风揉着，发出满山谷的嘶鸣

　　直追我们的脚跟

　　我们马上换成前倾的姿势，将它们甩得很远

　　天上的群鸟抄袭我们的姿势，却总慢半拍

　　——它们不知道我们的目标上

　　有着比星光还亮的目光

　　累了就寻块稍平的地，推开身前身后逼过来的岩石

　　岩石倒也乖，一推就后退，还顺手递来晒干的野果

　　诗酒趁年华

　　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声聊天，大展歌喉

　　大家说，要爬向山峰，爬向你诗句的高度

　　岩壁扳着冷脸拦在前面

　　我们不跟它磨嘴皮子

　　就像砍柴前磨刀要活络活络手腕

　　藏好力气，脚步轻轻绕个弯

　　迂回的模样，分明是换了身衣裳挺进

　　站在山顶上，云雾礼让退开

　　看到大海上航行的船的桅杆尖端戳着浪头

　　亮堂堂的，亮堂堂的

　　可不就是我们心头那束举得高高的光

　　青山绿水跟着田埂农谚转的绿色经济

　　蓝色经济，举着礁石的海潮

　　创新思维如枫火燃透时，葵花举着金盏盏盛开的金色经济

　　三脉在春汛里奔涌，浪花举着大把碎银子，拍击风的头顶

　　新年，要有新奔头，我们把脚下的路，一寸一寸走宽

　　宽到能让叉车汉子托着大山转弯

　　马年的红鬃烈马也会来帮忙，它用后腿蹬地面

　　整条路就和诗一起伸向远方

　　旧岁与新年

　　我们的脚不能卡在时光交界的凹槽里

　　爆竹声中蓬勃告知有壮举

　　开春和孩子们，和野花一起放飞竹篾扎的纸鹞

　　一起放飞春天

　　四十多年前，手里攥着借来的几个铜板

　　像攥着几颗发烫的炭火

　　靠十几只榔头，敲出的火星照亮满间油毛毡棚

　　靠几台老爷车床，车出的零件只能买几只老母鸡

　　日班加夜班，烧不滚一壶水

　　我们走在比脚板宽一点的路

　　走啊，不停地走

　　走出的路宽得能摆开几张晒谷的竹簟

　　走出的路宽得能并排开过十辆叉车

　　智能的指尖，在晨雾里绣出云絮般的蓝图

　　机器换人的晨雾里，老机床盯着新机器的按钮不肯走

　　拉着新机器的手说“要好好干”

　　腾笼换鸟时

　　麻雀在空笼的木梁上，搭起仿古外壳的数据基站

　　柱旁挂盏掉牙的马灯

　　我们把路走宽，宽到员工上班时

　　能把沾着机油的蓝布工装，扔进落日烧红的迎春花丛

　　穿上笔挺的西装，领带一年到头系着吹得桃花苞炸开的暖东风

　　工程师和老师傅坐在开水间的沙发上

　　跷着二郎腿，喝着电脑泡的茶，在杯沿飘着淡淡的数据味

　　飘走了敲键盘后棉大衣般披着的疲劳

　　连数据竹林里的竹笋都探出头来听

　　我说的这些词句，体温正常

　　你若不信，可用体温表测量

　　这不是借来的梦，也不是租来的梦

　　而是像妙峰山安华塔那样，扎进泥土里、托着云的梦

　　新年，要有新的奔头

　　新年里嘞，我们把脚下的路，一寸一寸走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