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香深处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1月16日 09:1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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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心
桥是新的,唤作“梅花大桥”,桥面在冬阳下泛着暖光。溪水却还是旧识,只是两岸砌起了齐整的石堰。我的脚步有些迟疑,循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转入一条小径,路是崭新的柏油路,平滑乌亮,两旁却固执地立着些老屋,卵石砌的墙,灰扑扑的,嵌着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正是这光泽,猛地撞了我一下。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青草与炊烟的气味,裹挟着遥远的欢声笑语,扑面而来。
那时我还是学龄前,因太婆年高,奶奶从台州回到这梅花村小住,我也随之。于懵懂孩童而言,根本不知这里是什么“红色起点”,只是一个新奇又好玩的乐园。奶奶娘家的老屋,墙体便是这般由大大小小的卵石垒成,底下石缝里偶尔会钻出几茎倔强的凤尾草。我总爱用小手去摩挲那些石头,凉沁沁的,滑溜溜的,每一颗的形状和纹路都不同,像一墙沉睡的、圆润的史前生命。
村里的路也是卵石铺的,被无数路人和雨水打磨得光可鉴人。雨后,石隙里积着亮晶晶的水洼,倒映着狭长的天空。我赤脚踩上去,那粗粝又坚实的触感从脚心直通到头顶,是一种踏实的快乐。奶奶拎着竹篮去溪边洗衣,我便像小尾巴似地跟着。溪边的树林子真茂密啊,阳光筛下来,成了满地跳跃的金斑。岸边有松软的草坪,厚墩墩、绿茸茸的,躺上去能闻见泥土和根茎的芬芳。溪水清极,看得见底下同样圆润的鹅卵石,水波漾着,那些石头便也跟着柔柔地晃动,像在做一场恬静的梦。我时常一坐便是半天,聆听着潺潺的水声,仿佛自己也化作了溪边一枚小小的、被岁月冲刷得极为安宁的卵石。
村里的日子,是被邻居婶婆高一声低一声的招呼、小伙伴放牛嘹亮的喊声、大会堂里蚕宝宝啃食桑叶的沙沙声,以及土地里四季更迭的丰饶所填满的。东家送来新摘的豆角,西家端来刚蒸的米糕,人情往来,热络得像灶膛里永不熄灭的火。我跟随大孩子们前往后山,看着他们吹着口哨放牧牛羊。那羊群宛如一团团滚动的云朵,隐隐约约地隐匿于竹林与柴荆之间。牛儿恰似安详的老者,一边反刍着食物,一边用大大的眼珠盯着我,仿佛在与我交流。秋天,是村里最为欢腾的时节。金色的稻浪随风起伏,稻桶中不时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打谷声,空气中弥漫着新谷那令人陶醉的香气。彼时,我仅仅认为,这世界本就该如此——温暖宜人,热闹非常,洋溢着无拘无束的蓬勃生机,饱含着劳有所获的丰厚回馈。
我从未想过,这宁静平和的村落,会与书本上那些惊心动魄的词语产生关联。更不曾知晓,就在我嬉戏的溪边,我穿梭的巷弄,我抚摸过的那些古老卵石墙围起的院落里,曾有过怎样紧绷的呼吸、怎样压低的语声、怎样足以改变一方天地的抉择。
直至多年后,我才从爷爷断续的絮语以及史料中庄严肃穆的文字里,寻回那段被尘封的峥嵘岁月。一九四七年的严冬,春节刚过,大雪纷扬。就在这白岭根村(梅花村),就在一幢普通的民居里,一群衣着朴素的人秘密聚集。屋外是“积雪盈尺”,似乎是全面内战后的肃杀寒气;而村里,有梅花凌寒绽开,幽香凛冽。正是在这极端的白与倔强的红之间,一项重大的决策诞生了:浙东党的工作重心转移至此,方针从隐蔽转为公开的武装斗争。那是一次在冰雪中点燃火种的会议,因为那凌霜的梅花,被历史郑重地命名为“梅花村会议”。
读着那些曾被爷爷用方言反复念叨、因而深深镌刻于记忆中的名字——刘清扬、顾德欢、张任伟、许少春……我的心,好似被一只从岁月深处伸来的、温厚且有力的大手,轻轻却又不容挣脱地握住了。在纪念馆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我久久地驻足于那些简约的文字说明前,目光细细端详着爷爷年轻时的照片。一个画面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浮现:当年他们究竟身处哪一个角落?是村口那株老梅树的阴影之下,还是某段卵石矮墙的背风之处?他们怎样屏息凝神,将自己融入寒夜的背景中,耳听八方,守护着屋内那簇微光?
因此,梅花村成了我时常回去的地方。纪念馆坐落于会议旧址,那是一座质朴的二层三合院,白墙黑瓦,木格窗棂。馆内陈列着当年的地图、决议以及泛黄的旧照片,为我们讲述着当年的诸多故事。
走出展厅,馆侧果真有一片梅林,疏枝横斜,红苞初绽,在清冷的空气中,幽香愈发清晰可辨。旁边有一口“梅花井”,井栏的石纹深陷;不远处,新修的“九曲桥”蜿蜒横跨过小小的莲湖。
我独自走上这座桥。身后山脚竖立着“梅花精神永放光芒”的朱红大字。可当我停下凭栏,盛夏的莲叶已无踪影,湖水却似乎仍能照见旧影。忽然明白,为何童年的我,会觉得那些卵石路、那些溪流、那些墙,给予我一种莫名的安心。那不仅仅是田园的诗意。那安心里,沉淀着更厚重的东西——是一代人在凛冽岁月里,用信仰甚至生命,为后代搏出的一片可以安然聆听流水、肆意奔跑的土壤。我彼时的欢乐,并非历史的例外,恰恰是那段血火历史所祈求的、最珍贵的果实。
离村时,回望村庄静卧在冬日淡淡的烟霭里,白溪水依旧不急不缓地流着。崭新的红旗、灯笼与古朴的卵石墙、老梅树交织在一起,红色旅游的标牌竖立在村口。历史并未远去,它化作了桥下的流水,化作了梅树的年轮,化作了乡村振兴蓝图里最深沉的那一抹底色。
而我触摸过的那些卵石,它们不仅是童年温暖的意象,更是历史的细胞。每一颗,都曾冰凉地承受过风霜雨雪,都曾温热地聆听过这片土地上最勇敢的心跳。它们沉默地垒成了墙,铺成了路,最终,也铺成了我从懵懂走向理解的一条归途。那沁凉的触感,从此有了温度——那是穿越时光的、信仰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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