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烈侯

　　直到如今，我依然清晰地记着那往事。1970年春耕的气息正弥漫在绍兴皇甫公社，我随着学校的安排，和师生们一起下田劳动。那天下午，日头略微西斜，我们走在狭窄的田塍上，两旁是刚插下秧苗的水田，泛着镜子般的光。

　　前方不远处，原本埋头干活的妇女们忽然炸开了锅。先是几声短促的惊叫，随即乱成一团。人影攒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探，惊惶失措。我起初以为是他们遇到一条大蛇。正疑惑间，几声变了调的呼喊，像钝刀一样劈开那片混乱：

　　“触电了！触电了！”

　　我的头皮一紧。在乡下教书的年月里，我听过不少触电殒命的惨事。那不再是蛇虫的惊扰，而是顷刻间就能夺人性命。我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田埂湿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边奔过去。

　　跑近了，景象让人心惊。一位年轻的妇女，仰面躺在浑浊的水田里，泥水没过了她的半身。一根黑色的电线，像条不祥的毒蛇，从田边歪斜的毛竹杆子上垂落下来，一端恰好搭在她的手臂附近。她一动不动。周围的妇女们远远围着，面色惨白，想去拉又不敢，只剩下无助的哭腔和颤抖。

　　我刹住脚步，停在田埂边。我的心在胸腔里跳动得厉害，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异常冷静地响起来：不能直接碰她。我读书人学的、平日里听的常识都在警告，电流还在她身上，一拉便是同归于尽。我的目光急速扫过现场——那根作为支撑的毛竹电线杆，因为电线拉扯，已经明显朝水田的方向倾斜了。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我没有去碰水田里的人，也没有去扯那根要命的电线，而是转过身，朝着那根倾斜的毛竹杆子，用尽全身力气，猛踹了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毛竹杆子受力，反向晃了回去，原先垂落、搭在妇女身上的那截电线，随着杆子的移动，倏地从她身上滑脱，缩回了半空。

　　就是现在！

　　我立刻跳下水田，泥浆瞬间没到小腿。顾不得污浊，我抓住她的双肩，费力地将她从还冰凉的泥水里往外拖。她的身体很沉，田泥又吸着，每一步都艰难。田埂上的几个妇女这时也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伸手帮忙拉拽。众人合力，总算把她拖上了干燥的田塍。

　　她瘫在泥地上，双眼翻白，脸色是一种可怕的青灰，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四周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她。时间仿佛凝固了。过了也许只是十几秒，也许更长，她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嗬”声，紧接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睛眨了眨，猛地“哇”一声大哭出来。

　　那哭声，在那一刻，竟比任何音乐都让人心安。她活了。

　　哭声未歇，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更大的恐惧，挣扎着，一把抓住离她最近的我，手指冰凉而用力，眼泪混着泥水滚滚而下：“我……我肚里……还有三个月的孩子啊！”

　　原来是这样。我的心被重重地捶了一下。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在鬼门关前徘徊的，竟是两条生命。

　　后来才弄明白原委。那时农田里为了除害，装了不少“黑光灯”诱杀蛾虫，电线有几处架得低。这位妇女走在田塍上，感觉头上有东西挡着，下意识地用手去撩开，没承想碰到的正是裸露的电线。电流瞬间通过手臂，肌肉痉挛，使她反而紧紧攥住了电线，无法挣脱，被击倒在水田中。她的右手被电流严重灼伤，皮开肉绽，后来溃烂了近一个月，至今仍留着深深的疤痕，像是那场灾厄烙下的永恒印记。

　　惊魂甫定，妇女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后怕不已。其中有几个是下乡的“老三届”知青，她们带着懊恼和敬佩说：“金老师，我们怎么就慌了神，一点办法都想不出呢？多亏您沉着，懂得怎么做。”

　　回去的路上，村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大概听说了经过，站在自家门口望着我，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救命大王……救命大王来了……”我听得脸上发烫，赶紧摆手，快步走开。哪里是什么大王，不过是碰巧，不过是当时脑子里那点保命的常识懂得及时罢了。

　　岁月如流。许多当年惊心动魄的细节，都慢慢淡去了。只偶尔听说，那位大难不死的妇女，后来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她本人勤劳俭朴，一如村里大多数的母亲。那个孩子长大后，如寻常人家的好儿郎一样，去当了兵，入了党，复员后学了手艺，如今在绍兴城里，成了一位颇有口碑的特级厨师，用一双曾经可能无法来到这世上的手，为千家万户烹调着酸甜苦辣、人间烟火。

　　前些日子，偶然读到一位“平安二伯”因触电不幸去世的旧闻，心下戚然，这段封存已久的记忆便蓦地浮现眼前，清晰如昨。

　　以及那位母亲最终紧紧抱握住我的、颤抖的双手，却成了我对那个年代，一份沉甸甸的、关于生命的记忆。

　　许多年后，我辗转得知，当年获救的母亲早已安享晚年，儿孙绕膝。她怀孕三个月触了电的儿子的儿子正远渡重洋，在东京大学的实验室做博士生，追寻知识的星光。一个源于田埂边瞬间抉择的生命故事，便如此这般，在无常的时间里，静静地开枝散叶，绵延向未曾预想的远方。

　　天地间草木滋长。逝者已矣，唯有生者，在漫长的岁月里，承载着偶然得来的生机，继续着各自平凡而又珍贵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