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

　　小子自上大学后，失联已成常态。昨晚，难得主动打个电话过来：“妈妈，有件天大的喜事，要不要听？我们寒假要放30多天，开不开心，意不意外？”

　　他话音刚落，我脑海里立马浮现出暑假他在家时的场景：手机和电脑就如两抹鲜亮的色彩，终于可以在十二年后，理直气壮地惊艳了他曾经寡淡无味的、漫长的学生生涯。日夜沉浸其中，乐不思他。偶尔休息一下，也是在沙发上轮流上演一百零八式瘫法。

　　那段时间的他，仿佛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童年。虽很想提前给他普及人世间的险恶与薄凉，但看着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的他，内心一直如烧开水似的、咕嘟咕嘟地冒着开心小气泡的他，还是忍住没吱声，能尽情开心的时候就让他尽情开心吧，冷水过两个月再泼。

　　那个暑假，有史以来最漫长的暑期，每天推开他的房间，都是一脸傻傻却也十分干净的笑容，迎面抛过来。不对，他当时肯定沉浸在游戏当中，笑容没及时收回吧！

　　每天都是靠“忍功”遏制唠叨他的冲动，用堪称五星好评的温柔礼貌打扰他一下下：“亲爱的儿子，晚饭吃什么呀？”虽然口中说着考前是宝贝，考后是四害，但毕竟是亲生的，一顿饭没吃上，母后也要惦记的。

　　时常惦记是真的，偶尔忘记也不假。那天下乡采风，都提筷准备吃饭了，小子电话打来：“妈妈，你是不是忘记家里还有个儿子了？”

　　是真忘了，毕竟之前的这个时间点，他都在学校。其实，为了工作把他忘了的次数已数不胜数，对此，他也早已习以为常。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女孩子才“值得”娇生惯养，男孩子怎么养都可以。正如他早就习惯了妈妈的“手无缚鸡之力”，每次出门，妈妈的包永远都在他的手上。

　　在养育他的过程中，我对他的精心也仅限于“别人的以为”，他一直在我的粗心大意中有点遗憾的自由生长。有一段时间，我一天可以装进三个会，开会的间隙，还可以不间断地在工作群里回复消息，“把他忘了”的次数至今能想起来的就有好几次，更别说“差点忘了”的次数了。

　　这个我养了近十九年的儿子，一直够省心省力，没有所谓的叛逆，给点阳光就灿烂，并且还能接受我的放养模式，从小学四年级的暑假起，就能顶着中午的大太阳，自己坐十几站的公交车去参加校篮球队的暑期集训。自初中起，也是风雨无阻一个人骑自行车去上学。说不心疼是假的，但那时候的我，因为工作的身不由己，随时随地要准备出发，根本无法提前分配自己的时间，只能提前安排他的行程。

　　没生在“罗马”的他，也将一直遵循着高考、毕业、工作这条大致正确的人生航线。在他的人生履历里，我不曾期望他拥有醒目的浓墨重彩，自信、阳光、健康，都是被我放在学习成绩之前的。事实上，他也一直按照这个模式在健康成长，只是没有养成“别人家的孩子”，有点小小的遗憾。

　　一度我也沉醉于那些充满力量的心灵鸡汤，觉得那些教育理念就是仙丹，我喂给他吃，他就能变成天才。最后，当然都是算了。在他成长的路上，也许我犯的最大“过错”就是对他太心软，一直狠不下心逼他学这学那，所以，才养成一个“小富即安”的孩子。但好在母子俩的性格都能接受目前的小富即安，不贪心，这也许就是我们永远能保持言笑晏晏的原因。

　　他高考，作为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当然也成功唤醒我向来转身就抛的记忆。此刻回望，那些陪他长大的无数个瞬间，于我而言都弥足珍贵，当然，也要隆重感谢亲爱的小子，也能多多为母子俩的温情劈柴添火。现在和他出门，最大的感慨就是以前是我四处找他，怕他走散，如今换成他来守护我：妈妈，你不要乱跑，不要脱离我的视线。

　　在他成长的路上，我一直在放手、他一直在接手。原来，“成长”这简单的两个字，也可以变成一个悲喜交加的颇具动感的词汇。

　　他见识过我最顶级的温柔，也感受过我最冷漠的敲打。在成长的路上，曾经小小的他，也曾像做阅读理解那样逐字逐句揣摩过妈妈的一举一动，也曾小心翼翼地体察过妈妈的喜怒与哀乐。

　　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自己也有点小小的失落，但为了安慰妈妈，他又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离家近呀，妈妈可以随时随地来看他，他也可以随时回家。我虽然言不由衷地反驳他“谁欢迎你随时回家呀”，但心里还是多少被安慰到了。

　　上段时间，总有人问我：“小子上大学后，失不失落？”但真的没怎么想他，也没有电话和微信的轰炸。只是偶尔，在外吃到好吃的东西，总容易冒出要带点回家的念头。有时为了一点生活里的小事，比如下雨的瞬间，都能成为想他的开关：在外的他，有没有带伞？但也只是一点点，思念并没有像潮汐般翻涌，只是一种“忽然”间。

　　做妈妈，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唠叨，怀着一颗无微不至“为他好”的心，总怕这份爱不够周全。很庆幸，在小子成长的无数个瞬间，他给我的打分都是99，只给妈妈留了1分的进步空间。这1分，也是他对妈妈的理解，允许妈妈不完美，允许妈妈可以偶尔脱离妈妈的身份。这份允许，于我，比满分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