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雪静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郊区一所职业高中里教书。

　　这所职业高中独立于小镇的东面，像是一个远离人间烟火的独立王国。校园里种满了各种花树。冬天，银杏黄了，红枫红了。阵阵风儿拂过，操场上的野花野草，还有各种树木的清香，静静地飘散在校园里，芬芳馥郁，让你觉得徜徉于一个美丽、神秘的世外天地。

　　那是白天里的校园。到了晩上，整个校园似乎穿越到了另一个无比沉寂的世界。尤其在夜自习结束熄灯以后，偌大的校园空荡荡的，黑暗，寂寥。操场上一棵棵挺立的树木似乎被附上了魔法，在冷飕飕的夜风中晃晃荡荡，犹如来自地狱的幽灵，阴森诡异。

　　记得那时的冬天还是很冷的。清晨，站在屋外长廊上遥望远方，霜冻的旷野烟雾迷蒙，一片白茫茫，像极了沉潜于内心深处的那些迷茫和困惑。青春，理想，未来，永远无边无际地存在。学校是郊野之地，冬季西伯利亚的西北风长驱直入，呼啸而来，凛冽，阴冷。

　　那一年，我们组里来了个北方小伙子，脸型圆润，身材中等。乍一看，与想象中北方男子粗犷伟岸的高大形象截然不同，简直就是一个温润如玉的江南书生。但他偏是正宗的北方人，好像来自东北。其人斯文，说话慢悠。其名冷寂，带着北方的冰寒气息。

　　北方张小伙坐在办公室进门处，这是冬日里最凄冷的位置。当初我们办公室除了房子不旧，其他设施还真属于延安革命老区般的质朴。偌大的办公室，四壁白墙，水泥地板，没有一个空调，屋顶好像也没有电风扇。不过，即使没有空调，没有电风扇，我们好像过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凄惨。因为那时的夏天不像如今般酷热难耐。

　　但那时的冬天就不一样了。江南水系丰富，滨临江海，湖沼星罗棋布，空气里始终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凛冽的西北风从大门和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抵达身体的每一个器官，每一个毛孔，直至你的灵魂变得清寒，枯瘦。

　　那个冬天，北方张小伙不言不语，像是一不小心落单的孤雁，沉默在门边的座位上。我一直记得他一脸落寞无助的表情，每天似在沉思什么。偶尔抬头，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这是一个大办公室，坐着十个人，各有自己的班级和课堂，很少有人坐在办公室里闲聊。没有人知道这个北方小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天，寒风一如既往的凛冽，张小伙穿着不厚的一件外套，似乎比往常更加寒瑟，身子蜷成一团。从他一脸沮丧的神情中，我看出了点什么，走近询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江南冬天特别冷？”茫然若失的他，像是忽然遇见了一个知情者，“是的，这里的冬天怎会这么冷呢？比我们北方还要冷。”我说：“我们江南冬天一直很冷，这是一种与你们北方冬天不一样的冷，这是湿冷。湿冷才是真的冷。”他没再说什么，继续他的沉默。

　　这是我与他仅有的一次交流。没想到这个冬天的寒假后，他再也没有回到我们这个办公室，所有人都不知他去了哪里。但我凭直觉猜想，他可能真的回北方去了，回到他的老家，或者老家附近的城市。

　　几年以后，办公室里又来了个东北小伙子，依然如同江南水乡，“君子如玉，陌上而来”，青春，帅气。这个小伙子姓顾，身材清瘦，但说起话走起路来，一股北方的精神气。那时我们老师的薪金不高，但新来的他很会在自己身上花钱，工作不到一两年，他就戴名表，穿华丽皮夹克，让我们无比惊羡，叹为观止。

　　顾小伙的性格比前一个北方小伙来得开朗通透，很会说，哗啦哗啦，一口标准的北方话，音正腔圆，掷地有声。但顾小伙毕竟比我们几个已婚女老师年轻，平日里也混不到一起，说不上一块。我们这几个已婚女老师大多三十出头，虽说年龄也不甚大，但与这些二十出头，刚刚大学毕业的小伙子比起来，还真有点代沟。平日里，我们聊的是孩子和家庭，他们年轻人聊的是青春与爱情。高山大海，相隔迢遥，永远奏不响同一首曲子。

　　“哇，顾老师，这么亮！”偶尔，我们会围着他的皮夹克和手表赞美几句。性格爽朗的他，略显羞涩，坦然相告：“我妈妈叫我穿戴得好点，将来有一天能娶个江南女子，在这儿成家立业。”这一番真情流露的心迹，让我们深为震惊，继而跟着感动。但爱情还真不是想要就能拥有，它终是需要缘分。

　　校门口不远处有一片乌桕林。夏天时满树苍绿，秋天时变得金黄，而被冬日风霜浸染之后，紫红、橙黄与深绿色交织在一起，五彩斑斓。初冬的午后，温柔的阳光，和煦的微风，拂过那片神秘的树林，充满无限情调，深深吸引着年轻人的心。有一天，顾小伙拿着一个新买的相机，邀上办公室里的几个外地姑娘，一路欢笑地奔向那片乌桕林……江南，初冬，乔木，青春，那些美丽的词语，永远镌刻在岁月静好中。

　　几年后，我调到了如今的县城学校。顾小伙他们的事也慢慢淡忘了。有一天，遇到了以前常跟顾小伙一起玩的同事小丁。闲聊中问起曾经的同事们，小丁说，顾小伙辞职回北方去了。

　　我无比惊愕。他不是说要在江南寻求爱情，成家立业的吗？怎么也与以前的张小伙一样，终是回归北方故里？想来江南的冬天啊，终是留不住北方游子浮动的心。

　　岁月如歌，又是一年冬天至，让我不禁怀念起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故事。有人说，当你学会了回忆，就说明你老了。也许吧。怀念曾经的他们，其实不正是怀念曾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