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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暖大杂院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1月30日 10:28:38

  徐友苗

  第一次踏进大杂院是我二十三岁那年。

  一天刚从部队回家探亲的我,一进家门,母亲便叫在二楼房中、早一天来我们家里的远房表妹下楼来灶间帮助母亲烧火,给我弄吃的(去部队前我是不认识表妹的,别说见面,也没听父母说起过有这门远房亲戚)。

  第二天,按照母亲的授意,我便陪着刚认识的表妹去她们家走访。下了车,跟着表妹走了一段不短的,泥泞不堪的黑黑马路,时时当心鞋子被陷。约十分钟后转入到一条仅有一人余宽、二十余米长、铺有卵石的墙弄小巷,才走两分钟,表妹突然停下脚步,随口一声:“到了!”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嘈杂的人群团团围住。我像是一个被带到秘密受审地的“罪犯”,不知所从。海边人的快嘴快舌,让你的每一次开口都需耐心地等待。

  个把小时后,待人群慢慢散去,表妹母亲手里端着一碗冒着滚烫热气的核桃蛋汤来到我的桌前。席间,表妹的母亲告诉我:“刚才满屋子的人都是院子里的邻居们,院虽小人多,光和你表妹年纪相仿的大姑娘就有十六七个(当时表妹十九岁),大人、小孩还不算。每家每户都有四五个,甚至七八个的兄弟姊妹。其中,几个年龄相仿的还是你表妹的‘同班人’(意为结义姊妹),你新人客来了,能不热闹吗?邻里间啥都瞒不住,大家像是看戏文,你不习惯吧?”心想,幸好自己在部队磨炼了五年,否则真难对付这阵“狂轰滥炸的受审”过程。

  表妹家的院子临近宁海湾,与码头近在咫尺,属村中祖上的发迹地。她家隔壁的大堂前属族人公有,大堂前后墙正中的神位上供奉着三尊神灵,三块匾额上分别书有“如在其上”“一片婆心”“佑啟后人”。听表妹说,小时候最可怕的莫过于村里的老人谢世后,总在大堂前设灵堂,哭声不绝,与她家又仅一板壁之隔。

  一条经码头略带鱼腥味的卵石小巷被岁月磨得深褐油亮,直抵院子东侧三间两层屋檐下的赭红色石板沿阶,小巷像一条毛细血管串起村中的家家户户。大堂前由三间两层的木结构楼房组成,朝南坐北,东西两侧各有三四间不等的两层楼房围挡,赭红色的石板沿阶连通着主屋与两侧厢房,呈“凹”字形。方方正正、卵石铺成的道地前方紧挨着前一院子同样也是三间两层楼屋的后墙,使院子形成一个“回”字形的独立空间。它方正、完整、私密,生活居住着十户乡亲,七八十号人活像一个世代生活在一起的和谐大家庭,人声鼎沸,周遭烟火浓。

  一户一间的楼房被一部楼梯分割成上下、前后四个不同功能的小房间。一楼的前间是餐厅兼客厅,后间是厨房;二楼的前间是主卧,后间是次卧也是客房。我去她们家时,表妹和她的姊妹会借宿到邻居家去住,兄妹七人加上父母的家,真住不下我了。这种家里来客人了便借宿邻居家的做法,哪家都是这样的。

  每到饭点,从各家跑出来的饭菜香总会在院子上空重重汇合、弥散。那时,家家户户烧的都是三眼土灶台、大铁锅。开饭时,也会有乡亲手端饭碗,或立或蹲在自家屋檐下的沿阶上,一手扒着饭,一手端着碗,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聊着天。聊兴时,大家还会端着饭碗聚到一块。春夏时节,表妹母亲烤制的一大铁锅咸、香、糯的洋芋皱,是邻居们最惦记的零食,转个背锅就见底了。

  每当哪家捕获到时鲜、捣了麻糍,及亲戚朋友送来时令果蔬——或杨梅,或桃子,抑或山笋等,邻居们总要一家一份地分着吃,似乎只有分着吃才会吃出人间至味。

  逢哪家有事,不用叫,邻居们都会伸手帮忙,不分里外,如同自己家的事。各家的日用器具也是公用的,谁家需要谁家用。

  平时,表妹与小姐妹们除了屁股不离凳地坐在家门口的沿阶上织渔网外,就是提着装满换洗衣服的脚桶、吊水桶到村后的坑头下洗衣服。听表妹说,洗衣服的人往往比菜市场的人还多,屁股挨屁股。洗好的衣服一件件都挂晒在二楼窗户外的廊檐下,密密麻麻,构成一道家家窗外飘“万国旗”的景象。唯一可以用来晾晒衣服的道地,被邻居们的农家肥堆积成一座座小山,放置渔农具、盛雨水七石缸,还有各家散放的家猪、禽等所占领。一年中,春节是小院最幸福的时光,常年出海讨生活的家人回来了,远嫁的女儿携夫带小地到了。盛夏夜晚的码头是乡亲们免费的空调房、聊天厅、孩儿们探究星空的乐园。

  当年的表妹成了我相濡以沫四十余年的夫人。当初,叫舅妈的表妹母亲自然成了岳母大人。事后方晓,她的奶奶和我的外婆是亲姊妹,之前两家并未走动。

  如今的大杂院,出嫁的出嫁、进城的进城、迁出的迁出,早已没了当年的热闹。

  新近,在93岁老岳父的陪同下特意去看了院子,只剩一户人家还在住着。许久,我看着院子,院子也在看着我。我老了,院子也老了……

责任编辑: 杨学凯    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