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朝霞

　　大年三十的晚上，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厨房里，我的几个姊妹在忙碌着，不时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与说笑声，同时也飘来浓浓的香气，就像久远的桂花香。母亲静静地坐在我身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不停地搓着，虽然离开了那熟悉的厨房，但她的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厨房的方向，看上去有点放不下心的感觉。

　　为了打破母亲的不安，我就提了个简单的问题逗逗这位爱操心的老人：“妈，今年你儿子几岁了？”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尴尬地笑道：“哎呀，你看我这记性，都忘了你今年几岁了。”声音里带着些愧疚，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亮了起来：“不过我记得你属蛇，明天是你的本命年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几个兄弟姐妹几岁我都忘记了，呵呵。”从最后的“呵呵”两字里，我感觉到母亲对我们兄弟姐妹的爱是公平的。她或许记不清我们的年龄，但她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属相，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喜好，记得我们每个人的故事。

　　我点点头，看着母亲的脸庞。灯光在她的银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些皱纹像是时光刻下的年轮，记录着她八十八载的岁月。去年夏天父亲走后，我总觉得母亲老得更快了，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像是夜空中最温柔的星星。

　　我出生在农历八月，每当桂花开的时候，母亲就会说：“你的生日快到了。”记得小时候，每到我的生日那天，母亲总会早早起床，去鸡窝里捡几个鸡蛋，然后和面、揉粉，做一碗鸡蛋面条，浇上用肉末韭菜猪油炒成的浇头，一碗香气扑鼻的生日面条顷刻之间就完工了。我大口吃着，母亲用慈祥的眼光看着我，仿佛这碗面条是她的全部期待和希望。

　　“你出生那年，桂花开得特别好。”母亲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温柔，“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生日蛋糕，我就想着给你做点特别的。”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些桂香四溢的早晨。

　　我望着母亲，想起那个鸡屁股是银行的年代，面条里加鸡蛋是何等的奢侈，我从来没有看见我的母亲和我同时分享这份生日面条。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把家里的剩饭剩菜都包揽给自己，甚至已经馊掉变质的也不放过，一直到现在。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电视里传来春晚倒计时的声音。吃饱喝足后的我们围着火炉看电视，我悄悄给母亲塞了一个红包，母亲接过红包颤巍巍地站起身，把红包放到柜子里嘴里念叨：“红包我先收着，过年后我还给你。”大年三十收了我的红包，正月十五过后她又把红包还我，年年如此。久而久之，我每年给母亲的过年压岁包也成了一种形式，比形式主义还要形式主义。

　　看着母亲满脸的笑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些年，我总是忙于工作，很少注意到母亲的变化。她的背越来越驼，走路越来越慢，可对我的关心却从未减少。“你属蛇，明天就是你的本命年，要记得穿红内裤和红袜子。”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简单地回复道：“明天我会穿的。”她欣慰地笑了笑。我这才想起，从小到大，每到本命年，母亲都会为我准备一条红色或其他什么的最简单最有意义的吉祥物品让我戴一下……她总是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最深沉的爱。

　　电视里传来新年的钟声，母亲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儿子，新年快乐。”她的手掌粗糙温暖，像是能抚平世间所有的伤痛。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母亲布满皱纹却依然慈祥的脸庞。我轻轻抱住她，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剩下母亲温暖的怀抱，和那句承载着她满满祝福的新年快乐。

　　桂花的香气仿佛又飘了过来，带着母亲的爱，温暖了这个寒冷的冬夜，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愿母亲永远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