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志光

　　八十四岁的人了

　　不去敲象棋那圆圆的闲趣

　　不碰扑克那薄型的兴奋

　　也不摸麻将牌那多味的喧嚣

　　时间仍像自己造的叉车链条

　　现实主义一环扣一环

　　锃亮地运转

　　三十多年前你就说过

　　我们若像鸡，只在自家院里

　　啄食阳光，啄食雨露

　　没多久，就会双眼翻白

　　我们要像鹰，飞得高，飞得远

　　张家菜园李家地

　　四处扒翻，刨找生机

　　你依旧乘着吉祥的风

　　一次次跨出国门

　　胸前挂着老太阳

　　背脊驮着老太阳

　　头顶顶着老太阳

　　脚底熬着老太阳

　　在四十二摄氏度的草莽寂静里行走

　　异国的蜻蜓有情有义

　　陪你踏勘厂址

　　草丛中的毒蛇瞪圆眼睛

　　妄想咬断你那茁壮的思维根须

　　储江董事长揉着肩膀

　　面无表情地盯着报表

　　作为父亲

　　你的心是一把老琵琶

　　四根手指弹出一个高音后

　　弦，还在岁月里震颤

　　你和年轻的销售员一起

　　追逐变幻的星辰

　　数据大库、商机一览、

　　询价数目、线上买卖

　　几个盘子像健身球

　　在掌心老成地旋转

　　你说到“创新”二字

　　喝口水，加重了语气

　　要知道，自己身上的翅膀早旧了

　　我们与创新

　　不是表兄弟，是兄弟，是同志

　　你还说，销售要创新

　　车库旁的几棵杂树力气大

　　记不住昨日的风

　　说不准明日的雨

　　产品创新要不断拉高标杆

　　让竞品仰到颈酸

　　匠心铸梦的技术人员

　　要往“新”字里深挖

　　凌寒独自开

　　老铁钢肌的细缝里

　　抖出新零件的梅花香

　　李时珍的药锄不行

　　林黛玉的花锄也不行

　　种麦子、种蚕豆的板锄

　　还有去年

　　那些枯干成草图的思维

　　都丢在一旁

　　得用挖毛笋的山锄

　　善交际的人

　　不妨向猪八戒借那九齿钉耙

　　挖，一锄一锄地挖

　　挖出能抓住五洲客商目光的宝贝

　　我们的叉车，轻松搬运着每一天

　　也轻松搬运着这旧了的世界

　　抽屉里，我今天说的几个要点

　　和我并排坐着

　　多次发给友人

　　莫问廉颇尚能饭否

　　“此生已尽，梵行已立

　　所作已作，不复更有”

　　我的老友

　　不远处竹枝上长出齿轮

　　能意会吗？

　　案头摊着的唐诗宋词

　　能悟透吗？

　　窗外颜公河的流水

　　鱼点亮的灯盏

　　能明白吗？

　　一九八五的风，一九八五的雨

　　定然懂得

　　二00八的霜

　　二00八的雪与塔影

　　定然知晓

　　远方苹果上长出的螺栓

　　或许也能读懂

　　我不会说，几颗未成年的星星

　　总眼开眼闭地打瞌睡

　　你把八十四岁活成了四十八岁

　　一天干两天的活儿

　　两年的活儿一年干完

　　一年挤出两个春天

　　逼着季节也学会了加班

　　第一个春天

　　厂区的花开得艳得晃眼

　　第二个春天

　　举着簇簇花蕾又跟上来

　　一起忙着给嫁出去的叉车姑娘

　　梳妆打扮

　　陌生人说你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我知道

　　你是个有三尺厚人情味的文人老董事长

　　你在月饼里踩着月光

　　和异乡的员工聊起异乡那韧劲的风俗

　　你与他们围炉夜话

　　旧铁炉里添上柴火

　　噼啪声跳着、唱着

　　你说起初出国门的嫩头青的铁屑洋相

　　白糖当作盐粒

　　微波沪炸飞鸡蛋

　　你以当过兵的人的机敏躲到门后

　　碎蛋沫子黏在想家的瓷砖上

　　像莽小伙闯进来打翻了一碗月光

　　遮盖着身在异国点点斑斑的慌张

　　话题接龙

　　比塔吊的钢丝索还长

　　炉火把你的洋相烤得暖烘烘

　　混着柴火味的笑声里

　　还飘着初创时员工自带咸菜与海苔香

　　响着蒸饭瓦罐与老搪瓷大杯的小脾气

　　吱呀晃动的木门框

　　碰碎了于师傅的大门牙

　　震落了小方的旧瓷碗

　　连在窝里挤着挨着的蜜蜂都想爬出来

　　闻闻这一堆甜丝丝的趣事

　　凑成了厂子的钢铁骨架

　　世界睁着眼睛看我们

　　我们要响亮地站在世界

　　高速公路上

　　运输着长长短短的日日夜夜

　　我摸了摸磨白的袖口

　　像摸了摸人生的边框

　　嘴里念着：分担，分担

　　分担江儿肩胛上那一点沉甸甸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