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见淬妃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2月13日 11:16:00
-
王启运
年味是一缕饭香,从蒸桶纱布溢出时,父亲便抱走蒸桶开始捣麻糍。引腰举杵捣臼,面案已堆了热乎乎的口粮:有纯糯米蒸酿的白麻糍,有艾糊点染的青麻糍,有粘了松花粉的黄麻糍,还有用胭脂米捣成的红麻糍;它们口感软糯,蕴涵温饱,更觊觎着来年红火的光景。
父亲是石匠,在自留地石宕刨土采石,回宅基地垒砌成墙,最后养了让他操劳一辈子的家。每当过年捣了麻糍,他最爱看一家人围坐八仙桌,嚼着多彩麻糍,谁嘴角沾了红,谁下巴带点绿,嘻嘻哈哈间,稠了一丝过年的氛围。虽说平日艰辛,父亲的笑靥只藏丰收的念想,年年岁岁皆今朝的安详。
我是父亲的幺儿,心眼小。可红麻糍的香软还填不满我的心,嘴上嚼着,心里却嘀咕:“父亲帮我镂一块朱砂岩铭瓦,要红麻糍那样。”父亲说铭瓦是祖父对掭墨砚台的别称;父亲当时帮我借了橡皮砚,它不发墨,还得突然归还。想想都不是滋味,更何况像红麻糍的朱砂岩还在唆我耳根:父亲,帮我镂铭瓦。
朱砂岩,采自天台山脉石宕,经过父亲铁锤的驯化,多少成了家用物件儿:垒灶台的基石、支承梁柱的石礅、捣麻糍的杵臼、磨豆腐的石磨、倒泔水的猪槽、揉茶搓衣的糙石板、遮风挡雨的石板墙……最让我眼馋的,还是父亲的浅水槽,约有六方红麻糍大小,是个浅石盘。至于父亲叫它什么,我都无从想起。
可有了浅水槽,石匠家便有了铁匠铺的深宏。就着矮凳,父亲铲了木炭填入炉灶,一拉风箱,噗哒噗哒,丝绸般的黄烟袅袅升起。顾不上呛鼻的窒息,他将钢钎铁錾送进炉灶,让钢铁们迎接七百五十度的浴火重生。风箱鼓吹,直到红錾子闪起金花,他左手持钳夹起錾子,在炭火中抽送翻转,随即搭在铁砧上,右手抡起铁锤,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噔噔噔锻打起来,暗红的氧化皮四处迸溅;稍不留神,脚背戳了一朵火印。
噔嗒噔嗒,父亲手起锤落,錾子由橙红变青黑。再次钳起呛入浅水槽,三四百度的钢錾遇水,呲的一声,炭渣味混着铁锈味瞬间弥漫。这是淬火。是錾子脱胎换骨的精神突围,是水火交锋的相爱相杀。父亲钳着錾子,在水槽中时而蜻蜓点水,一蘸水即脱水,看钢色眼前会起一抹薄雾;时而潜龙腾渊,水泡儿随着钢錾在浅石盘滑翔,刺啦一声,呲走了钢体烈焰的余温。
淬火,虽说工艺简易,分明是个修罗场:风箱鼓吹的蓝焰,吸吮着钢铁,欲将筋骨化为绕指柔;石盘的清水,淬出錾子斩钉截铁的坚韧,还蘸染钢蓝的五彩,仿佛是水火傍着钢錾演绎了铁骨柔情。
水淬錾火,那一声呲,让錾子在失去火性时获得碎土裂石的刚性。逮到晴天,又化为攻坚则韧的德性。坚石在钢錾下丧失尊严,一旦粉身碎骨,凿眼里的粉尘疯狂逃窜,又一次次地皲裂了父亲缠满胶布的手。父亲总用锄头削去板结的地皮,用撬棍支棱沉默的岩石,让它们带着泥腥萎靡在簸箕前。
“岩石玲珑子。”父亲喃喃低语,一捋袖,握锤叩石,听见浑然一体的天籁,笑靥浅露,应该是辨识玲珑子能出料吧。然后划燃火柴,点上一支雄狮烟,腮帮一鼓,烟雾从鼻孔涌向布满皱纹的前额,熏眯了双眼。随手一抖,燃红的火柴只剩下半炭半木的余烬。唇齿也没闲着,早把香烟粘在嘴皮上,似掉未掉,一副舍我其谁的傲慢。还往手掌啐口水,猫腰顺过手锤让点凿钻孔定位,握紧点锤让钢楔应力裂石,抡起甩锤让钢钎洞穿崖壁。一切就绪,瞿瞿瞿!去去去!父亲边吹哨,边奔到高处挥动草帽,再跑回崖壁前点燃导火索,攥着竹竿将冒烟的雷管扎进炮眼,然后扭头就跑。紧接着,“砰”的巨响,地动山摇,惊走了山禽林兽,撕裂了山石岿巍峥嵘的魂魄。父亲续上烟,向崖壁瞄了一眼,飞沙走石循着铁哨的声线,挣命地闷向旷野……三百米外还拴着他的羊,正甩着尾巴,啃着牛筋草。
錾子以刚克刚,让我渴望以心淬心。
从红麻糍到朱砂岩,从橡皮砚到朱砂砚,心与淬火交织,唯有帮我錾淬铭瓦,才能褪我心火,一如父亲淬火的水盘,才能淬出铁錾的刚性与父亲的石心。淬心,铭瓦像是火錾开花了。它在红砂岩与红麻糍之间澎湃。在情感的回流里,砚神淬妃竟以红麻糍的柔软糅合朱砂岩的刚强,它在梦中点淬了我,还以笔砚厮磨的样子,让我梦见多彩的砚,却在特写红砚时让我从梦魇惊醒——父亲又去采石了——我在梦的帘外,依稀听见梦里钢錾铁锤的噔嗒声……
走过梦境,见到父亲。他正用黄酒的冷冽和麦饼的坚韧,慰藉劳作的疲乏与饥饿。想把梦砚心愿告诉他,又怕扰他酒入饥肠的酣畅……话到嘴边;一转头却跟母亲袒露心事。母亲烙麦饼,一头灶一头锅地忙碌,只丢了好好读书的抚慰。等着说梦;谁料竟把梦意酿成了无意。
好在青春,赠我乘暇神思的间隙:錾似笔尖,蘸墨如淬,以笔蘸墨的泚笔可是火錾淬水。从泚笔到意在笔先,从涂鸦到妙笔生草,笔尖跳脱了童心。于是乎,在毛边纸蜿蜒,在松木板涂污,在朱砂岩墙壁蹒跚,在父亲的石杵画大头人。毕竟岁月葱茏,从未给我体验泚笔赋诗的挥洒,也吝惜笔挟风雷的人生豪迈。当真暇逸时,我也想隔着时空遥问砚神:淬妃以铭瓦与水槽为轮回,叫我寻问当年指间墨痕?就像寻问父亲双手沾满的粉尘?
只是我染了深不见底的思念之黑,父亲沾了粉碎的浅蓝。父亲的浅蓝粉尘,是从淬火的石盘逶迤而至;我的深黑,是橡皮砚逃不脱的命数。这一深一浅的视觉感受,让我感觉凡事深浅之间有生机,犹如一深一浅的针脚,牵绊了父与子的情愫,通透了情恕理遣的心境。
一一,是日子的精神,它依次调和着以笔蘸墨的念想,泡在朱砂砚的幻影里,心思密了,淬妃常以刚劲的魂魄翩跹而至。淬的魂能磨砺人的魄,翩跹的跫音鼓动藏进书包的希冀。希冀不如鼓翼,父亲却折了翅,锤子錾子钳子钎子砧子炉子玲珑子连同那个淬火的水盘子,一一跟着黯淡失色。除非,想它们了,钢铁的噔嗒声悄然入耳,父亲手推轮椅车,倒了酒,小嘬一口,酒水从心尖呲亮了他的眼睛——莫非酒水也会淬砺人心?
又见淬妃。淬是浅火槽,铭瓦如梦。
在年末,我终于看到了春光。
- 责任编辑: 邱雯雯 稿源: 宁海新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