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乙巳冬日浮生日记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2月13日 11:1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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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晓宝
熹微启明时,我从梦乡中回来。万籁俱寂,手在枕边摸索手机,屏光亮起的刹那,昨夜的声响忽然回流——耳机里,“9·11”亲历者的叙述仍黏在耳膜上:110层高的摩天大楼,人流如失序的沙粒向下漏,身后是钢骨筋肉的轰然跪倒。他们说,那一刻才懂得何为末日;所谓幸存,不过是捡回了“此刻”。而“明天”从来不是礼物,是悬在每个人头顶、迟迟未落的判决。
耳机里的震颤还未散尽,指尖触到的屏幕凉意,竟无端牵出了半生对死亡的认知:童年看死亡,像看一场捉迷藏;壮年时,它成了站台上一张单程票;而今站在古稀的门槛外,听见它如秒针在颈后走动,每一步都踩得比上一声更急。原来人一生都在学习告别,不过有的课排在清晨,有的拖到日暮。我也在队列里,缓缓挪向那个归处。光阴本是流转不息的漩涡,我们撑不住它的奔涌,只能拼命把每一天撑宽。
听说黎明前的黑暗最爱啃食老人,那是无常最猖獗的时辰。于是我总在熹光初透时准时醒来——像一种沉默的叛逃。睁开眼,呼吸还在,窗帘轮廓渐清。哈,无常遁去,我仍是我。
慢醒,慢起,慢立。洗漱,早餐,沏茶,吃药。阳光正爬到椅背上,端坐其中如披金甲。该补钙了,该走路了,该背一句“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了。正想着若真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也该选个豆沙馅的——忽然头顶一凉,有什么落了下来。
不是馅饼。
抬头,二只喜鹊正散入蓝天,喳喳声渐远。我急急挪步,却踩上一团温软绵密的“命运”。
晨光里,我抬起脚,看了又看。忽然笑出声来。
原来无常从不穿黑袍而来。它有时是鸟屎,有时是狗屎。有时,只是让你在这样一个清晨,从历史的轰然巨响坠回到此刻的微小意外,听清自己心跳的、笨重而可爱的声音。
上午与姐相约去看画展。几步之内,纸上江山竟比我们走得从容——流水停在将落未落的刹那,花开在欲语还休的瓣间。原来真有生命可以这样不急不赶,在墨痕里驻成永恒。
观展归来,画中的静止仿佛还在血液里缓行,我们走进这冬暖如春的潘天寿广场。先生的铜像自那个风云激荡的1997年起就坐在这里,日夜不眠,静静望着人世沧桑。石头不会老去,铜铸的目光也不会。而我已从壮年来到古稀。
于是我也在先生身旁坐下,望向同样的远方。忽然觉得,就在这一瞬间——当我的身影落入他永恒的凝视——纸上的江山,仿佛也分给了我一点不老的墨痕。
这样,便很好。
就近中餐,“山里人面馆”的黄鱼手工面,两条小黄鱼舍身为我温饱。
朋友来电邀我去天明湖喜来登酒店吃自助晚餐。我提早乘车前往,须臾便至景区。那城堡式的巍峨建筑,正是潘天寿先生公子潘公凯老师的手笔。想来潘先生泉下有知,也当含笑——生前起落浮沉,换得身后文脉永续,精神与天地共生。
景区的树木伸展着向上伸去的枝条,如千手观音。松树的形象尤为突出,古松盘曲的树干,如裸身的老人身躯,斑斑驳驳饱含沧桑,残缺中见顽强,向上的虬枝如手指,托着一簇簇如铁锥般的松针,与潘先生画中的风骨遥相呼应。这般雄浑的生命力,在夕阳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沉静。此时夕阳正从树杈间慢慢落下,显得特别大,特别壮丽。我不禁伸开双手,想要捧住这熔金般的余晖,让它慢些,再慢些。
不巧,自助晚餐今日打烊。倒也无妨,留下一点遗憾,也是天意。未竟的盛宴,恰是命运的留白,空了的位置,正好等下次来坐。
与朋友归来后,于“宁海人餐馆”大快朵颐。席间,手机屏幕一闪,瞥见远方战火的新闻,画面刺目。手中筷箸微微一滞,窗外的车马人声,与碗中升腾的热气,忽然隔了一层。这份唾手可得的、冒着锅气的安宁,究竟是何等分量?
这份心绪,在途经老同学府上、进去小坐时,找到了它的重量。他指着墙上一张年轻战士的合照,声音沉进了皱纹里——那是他亲如兄弟的战友,已长眠南疆半个世纪了。忆起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旧事,他讲起那些写血书请战的热血男儿,从请缨时的激昂,到战场上的视死如归。我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平静的水面,忽然漾开一圈极细的纹。原来,我们呼吸的每一口自由空气,脚下踩的每一寸和平土地,都是以他们年轻的身躯,所界定的最坚固的边界。
茶凉了,话也静了。
投缘的话,时间过得特别快。当话题从烽火岁月回到眼前温热的茶水,时针已指向分别的时候。返家后,电话里与远方的老伴和女儿道了平安。一句“日长如小年”的思念,在互道晚安中轻轻落下。于是写下古稀这一日的经历,窗外星光如水。
今天的故事,可能会在梦中重温;潜意识中要撑宽这平凡的一天,我要抓住明天。待到熹微启明时,我肯定会从梦乡中回来,重吻这碎成喳喳的晨光,与拆开寒意的蜡梅香……
- 责任编辑: 邱雯雯 稿源: 宁海新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