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蓁

　　说起宁海冬季山林里的绝美之味，冬笋当属第一口鲜。

　　昔有吴昌硕先生叹：“客中常有八珍尝，哪及山家野笋香。”这看似寻常的土中之物，却藏着山野最清雅的魂魄。

　　冬深江山寂，泥土之下，冬笋如婴蜷卧，胖嘟嘟的身子吮吸地气，静默生长。它不争不显，只顺着竹鞭，悄悄鼓出一个苞，在黑暗中蓄满山川的滋养。

　　历经一季的沉淀，它从土壤中汲取矿物精华，凝成脆嫩清甜、细腻无渣的质地，更炼出一缕淡远幽香。也正因如此，自古人们便视它为“菜中极品”，冠以“山珍”之名，既是时令之馐，亦是养人之膳。

　　进山寻笋，人不由得弓下身子，成了大地的一个问号。正茫然打量枯叶竹影，忽听叔叔轻唤。凑近看去，一片落叶被地下的力微微顶起，弧度舒缓。泥土颜色比旁处稍润，碎叶隙间，可见几丝褐纹，羞怯如抿着的唇。

　　我执锄顺隆起处轻探，一撬，斗大土块掀起，露出底下深色潮泥。再如剃发刮面，层层轻剥。忽然，混沌中透出一抹异色——不是土黄，是水灵灵的鹅黄，似雏鸡绒毛，怯怯地拱出弧顶。

　　手下更轻了，顺着那抹鹅黄，慢慢剔开周边泥土。它便渐渐显露全貌：矮墩墩，基肥而梢尖，壳缝里还沾着湿泥，如大地的凝露。

　　忙至日斜，背篓已满。归来时，厨房灯火温润，油气饭香交融。取一笋，竖划其壳，顺手一剥，“嗤啦”声里，茸衣褪去，笋肉如象牙莹洁。一股气息随即漾开——混合山间晨露与浅淡土腥的清甜，这便是冬天竹林最深的呼吸。

　　晚食桌上，多了一盘咸肉炒笋片。笋切得透薄，遇热则脆，咸肉的醇厚恰好烘出其鲜，入口无渣，只有山野与岁月交融的甘美。窗外冬夜沉稠，屋里灯暖人静，筷影轻勤。无需多言，一箸笋，一味鲜，便是冬日最朴素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