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军

年过半百，才慢慢明白，爱自己，不单纯只是吃好睡好，单纯活着本身就是件值得快乐的事情，比如，晒个太阳。

翻看童年的记忆，很少有阴雨天，阳光充斥了每个日子。春天的阳光是柔嫩和多彩的，夏天的太阳炙热得烫脚，秋天的太阳果香四溢，而冬天的太阳，你能在棉被中闻到全部的幸福……四季的太阳，嵌在蓝天上，让人激动，晒太阳，成就了美好的童年。

农人在夏时有歇夏的习惯，田里的农活儿再多，也只是起个早傍个晚，扛着锄头在田埂间来回，不愿顶着大太阳去施肥浇水。庄稼更不买账，大中午浇田，准把它们烫死。小孩儿不同，盛夏的每声蝉鸣，都蛊惑着他们逃出家门，躲到阳光中去。那时，阳光灼热，大地像炭炉烤着村庄，一切都热得滚烫。小孩的赤脚板踩在碎石路上，“呼哈呼哈”一路龇牙咧嘴地叫着跑着，和山间田里的万物一起，翻炒出阵阵只属于夏的味道：知了、西瓜、河水、草叶、野花、山树、泥土、绿豆汤、豆沙冰棍儿……什么都香得离谱，什么都热得像阳光。太阳就这么坦荡，你盼着时刻在阳光下游走，一会儿不晒着太阳，天底下就突地变了：昨天才爬了一半的豆茎儿，突然蹿到了竹竿顶上，趾高气扬地向天空叫板；西瓜在藤蔓间可劲儿长着，昨天还是个没长开的小毛孩儿，今天一扒开叶子，有种整个屁股露出来的感觉，肥大饱满；河里的螺蛳趴在石缝上喘气，鱼虾不时跳出水面，拿网兜一抄，网底活蹦乱跳；树上突然多了几件“蝉衣”，那几只蝉上别家去了，只留下你在树下捶胸：只是昨天没出来晒太阳啊……树大摇大摆长着，渴了喝一场雷雨，太阳一晒继续长，长得都快够到天了……一切都在变化，因了这夏天的太阳。

农村小孩儿是天底下最受阳光宠爱的一群植物，他们恨不得时刻跑在阳光堆里。太阳把沟渠里的水晒得恰到好处，阳光下，窄窄的沟渠中，飘荡的水草和游弋的小鱼一样活泼，阳光的斑驳掩不住泥鳅的肥润，水波光波一起反射上来，映在小孩儿欣喜的脸上。沟渠两头用烂泥碎石筑坝，两头一拦，中间就能抓鱼啦。双手作盆儿，往外淘水，比脸盆儿管用。不一会儿，泥鳅、小鱼都翻着肚皮在淤泥中逃来逃去，唯青蛙不买账，双腿一蹬，一眨眼就不见了……急得孩子们喳喳乱叫。暑假没几天，小孩儿的脸和手脚，晒得墨样黑。

冬天的太阳比较好说话，他们温柔极了，更得乡下小孩儿的欢迎。天一晴，村里人就跟过节似的，大人们纷纷放下锄头，袖管一拢，躲在屋檐下挤成一堆晒太阳。大多时，屋檐要被小孩儿们占领，他们靠住墙角，一溜儿排开，使劲儿往墙角那头挤，谁挤出谁就输了，乖乖到最后，再顶着往一边儿挤。游戏简单，方法粗暴，但阳光落在棉衣棉裤上，落在流着鼻涕冻得通红的笑脸上，也长久地落在每个孩子成长的前行路上，终生难忘。

冬天，最适合晒太阳的地方在棉被上。村中晒场已进入农闲状态，各家妇人纷纷把自家棉被摊在场上晾晒，像农忙时晒谷子，热闹极了。晒谷子，满地金黄，晒棉被，这边红那边绿，白“花”黄“花”蓝“花”，晒场带着孩子提前来到了春天，“花”开得让小孩儿们乱了阵脚。他们笑着叫着，赤脚从这张棉被踩到那张棉被，像踩在松软的云层上，绕过自家的棉被，绕过缝补的母亲们，也绕过她们的笑斥声……跑累了，四仰八叉躺下，和阳光一起，枕着母亲的腿，惬意地睡上一觉，直到夕阳西沉，口水濡湿了被面，才被母亲用棉被裹住，也裹着太阳，轻放到家中的床上。

有一年半时间在大凉山工作。那里高海拔，抬头就能摘到太阳。孩子们都晒得黑黝黝的，一笑，牙白得像地上的小太阳，到处闪烁。我一个江南女子，自认为细皮嫩肉经不起晒，出门常包得严实，帽子墨镜口罩围脖手套，无论多热都全副武装，10分钟的通勤路，专挑有遮拦处骑车狂飙，就这样，回来还用了整一年的时间，为晒红的皮肤疗伤。但我还是极喜欢这异地的太阳的。

凉山的天亮得晚，特别是冬日。八点多，太阳突然从群山后一跃而出，笑眯眯地看着众生。此时，小城焕然一新，木结构老楼像被水洗了，自然发光。老人脸上的褶皱舒张开了，道道缝里有山间的风，有彝语的欢乐，更有金子般的光，古铜色的脸生机勃勃。市场里的菜蔬活泛了，豌豆尖儿俏俏的沾着昨夜的露水，在阳光下挤眉弄眼。土豆是乡民的主食，身上还有细土屑，一闻都是阳光的味道。苹果像姑娘的脸，两坨高原红生动极了……宿舍有扇窗朝东南，每日九十点钟光景，阳光就会落在窗前的地毯上，不多不少，一米左右，从这边移到那边。不早不晚，陪你看会儿闲书陪着吃完午餐，趁你午睡时，悄悄遁去。我常拖张小桌，摊本书开启电脑，点一炷香煮壶老茶，在休息日时，背对着阳光，或看书或码字或想心事，茶香和檀香一起袅袅。阳光亲切又温柔，抚慰一个人身处异地的孤寂，也融化我的乡愁。

班里的孩子才二年级，一个个白白胖胖、软糯可爱。他们爱跑在阳光下，一骨碌就躺下了，草地上、大树下、花丛间，只要有阳光，哪怕什么都不做，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欢喜。有时，他们喜欢滚来滚去，相互间逗弄说笑。有时什么也不说，闭上眼一动不动，只有晶晶亮的眼睫毛闪啊闪，和阳光捉迷藏。不考虑防晒，也无需考虑未来，没什么能阻挡他们内心的欢愉，只要把自己摆放在阳光下，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每个中午，只要有阳光，孩子们喜欢在走廊上为我放一套简易桌椅，放上红笔和作业本，笑嘻嘻地：“老师，你在外面阳光下努力，我们在教室灯光中努力。”阳光晒在背上，和孩子们给予我的一样温暖。这种总在阳光下的幸福感，让我想起无数个休息日的晴天里，或在家里阳台上阳光下拥被酣睡的贪婪，或在城市老街石凳上怀想过往的悠然……

最近有个新词，叫“老己”，是对“自己”的昵称，将抽象的自己转化成一个像老朋友一样的存在，用老己指代自己，传递对自身的关爱和鼓励。那么，我亲爱的老己，把自己舒展成一件白衬衫，挂在竹竿上，迎着风晒一晒阳光吧，抖落满怀的心事，散落生活所有的不易，成为一道光，闪闪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