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蓉

　　寒霜落了满地，冬日的味道愈浓，这时候的甘蔗最是清甜，咬一口，满嘴甘润，是独属于冬天的甜滋味。

　　上世纪六十年代，糖可是稀罕物，清甜的甘蔗，就成了我们孩子眼里最珍贵的水果。每逢甘蔗上市，母亲总会赶去前童的集市，买回一根带着青叶的甘蔗，新鲜的蔗香混着乡野的清风，一进家门，满屋子都是清爽的甜。等着吃甘蔗时，我和弟弟妹妹总忍不住围在一旁，眼巴巴地瞅着。去皮、切小段，刚递到手里就迫不及待咬下去，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那股甜，直甜到心窝里，是童年最难忘的甜。啃剩下的蔗渣，奶奶不舍得扔，收起来晒干，就是熏豆腐干的好燃料，烟火慢慢熏过，豆腐干里便浸了丝丝蔗甜，吃起来越嚼越香。

　　甘蔗的吃法，可远不止鲜嚼这么简单。母亲最懂冬天的食养，总念叨着“秋冬甘蔗赛过参”，说这甘蔗能清热生津、补中益气，是冬天里的好东西。她常常用甘蔗煲排骨、炖羊肉，蔗甜能悄悄化去羊肉的腥膻，炖出来的汤鲜润甘甜，温补却不燥火，端上桌时，蔗香袅袅，闻着就让人嘴馋。小时候我冬天受了寒、咳个不停，母亲就取甘蔗、雪梨和枇杷叶一起慢炖，清甜滋润的汤水喝进喉咙，润润的，暖暖的，那滋味，记了这么多年，想起来还是心头一暖。就连家常煮一杯甘蔗萝卜饮，切上几段甘蔗、几块白萝卜，清水煮上一会儿，喝上一口，清清爽爽，能解冬日里的积食燥热，这就是最朴素的生活智慧。

　　蔗汁慢慢熬煮，凝了霜，就成了我们日常吃的糖，红糖、白糖、冰糖，各有各的滋味，其中红糖最是温润，打老辈起就是滋补的好东西，尤其适合女人。宁海有句老话，“女子不可百日无糖”，说的就是红糖对女人的滋养。六十年代那会儿，家里要是有产妇坐月子，来送礼的人，红糖是必带的，那一抹甜甜的红，是乡邻之间最实在、最质朴的关怀。

　　我们越溪一带，向来有种甘蔗的习惯，公公从前总在屋后的自留地里种上一片青皮蔗，到了秋冬，蔗秆长得圆墩墩、壮实实的，蔗叶翠绿翠绿的，长得密密麻麻，远远望过去，像一片青纱帐，煞是好看。公公总跟我说：“霜打过三遍，甘蔗才真正甜透了。”这甘蔗，扎根在泥土里，吸着天地间的清气，一节一节往上长，像人的脊梁骨一样，在风霜里慢慢沉淀滋味，把寒冬的苦寒，熬成了满口甘甜，这植物，真的值得人好好爱惜。等甘蔗熟了，公公就仔细收割好，埋在土里保鲜，就等着我们回家，一家人一起尝这份冬日里的甜。

　　如今，四嫂也和邻居们一起种甘蔗，除了新鲜啃着吃，剩下的大多用来熬糖。村里老人常说，吃了冬天熬的蔗糖，来年的日子就会甜甜蜜蜜。我们这儿还有“送甜”的习俗，谁家熬了糖，总会分一些给邻居，让甜香飘遍整条街巷。四嫂总把新熬的蔗糖装进密封袋，让侄女挨家挨户送去，也总会特意给我留一份，让我送给亲戚朋友。我拎着这份甜甜的心意，走在乡间的石板路上，想着亲友们尝着糖时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就懂了，这“送甜”，送的哪里只是甘蔗的甜，更是邻里亲朋之间，那份掏心窝子的、暖暖的人间温情。

　　农历十二月廿七，是前童年前最后一个旺市，乡里人都叫它“黄洋市”，方圆十里的乡亲都会来赶集，父亲总会提前给我们发压岁钱，让我们去集市上挑喜欢的甘蔗。他总把最甜的那段留给我，轻声跟我说：“甘蔗从梢头到根须，甜意一点点变浓，过年吃甘蔗，咱们的日子就会越过越甜。”父亲买回的甘蔗，总爱连叶带根留着，说这是盼着甜蜜的生活“有头有尾”，圆圆满满。

　　如今的冬日，走在街边，偶然看见摆着卖的甘蔗，青亭亭的杆子，飘着淡淡的蔗香，儿时的那些旧时光，就一下子涌到了心头。那些和甘蔗相伴的日子，那些阖家欢聚的美好时光，就像那清甜的蔗汁，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温暖了一个又一个冬日，也温润了往后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