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子

　　过年了，大雪飘飞，鞭炮声响，祠堂演戏，那是浙东宁海县跃龙街道望府村上了年纪人的童年记忆。改革开放后，村庄背后那座望府楼山被栽上了茶叶。1987年，这里的茶叶成为宁波市首个中国名茶。不止是茶叶，村里人依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富了。放眼望去，村里的旧房全部变成了新楼。只是，鸡鸭鱼肉成为普通的食品了，村民的嘴上普遍有了油水，却都是低着头走路，脸上也没有多大的喜色，觉得身上缺少了一种东西。有人说是天气暖了没下雪的缘故，而有见识的村民将之归咎于过年的年味淡了。

　　村晚就应运而生了。

　　村晚一般选择在过年前，现在的除夕之夜都是看中央电视台的春晚，这也是村里新的民俗之一。啧啧，不管如何，那也不是村里人自己闹的呢。

　　当村晚的第一记锣鼓响起时，村庄的习俗就翻开了新的一页。太阳已经卧在山岗上只露一眉了，晚霞却如贪玩晚归的孩子一样，十分淘气地挂在西边的天上，让闻讯赶来的远近村庄的村民瞧见了望府村的新貌。

　　外来的村民一眼就瞧见了望府村的年味。一帮外来的书法家比他们的脚步早到了，他们聚在一起摆开桌子，当众给村民们书写春联。他们不熟悉外来的书法家，却熟悉挤在一起的村里八十岁的史光裕老人和另一个村民。这一长溜的写字摊上，唯有他俩的摊前聚了更多村民。此刻，史光裕老人脸上的神色像是台上得胜的英雄一般，他的脸色是村民拿到他书写的春联后的欣喜映照的。

　　从另一个入口进村的外村村民，看到望府村标准灯光球场和羽毛球场建成开放了，此刻，各有两支球队在比赛。虽是冬天，可队员们短裤短衫精神抖擞，引得好多村人观看和喝彩。在村主要道路上，以茶文化为重点的设施好多，长廊相倚，曲水绕匝，三四座蘑菇状的供情侣朋友品茶的茶巴，更有从茶扩展的奶茶路，在一年一度的茶文化节中，望府茶飨有十七道菜，有的是茶饮，有的是茶菜，将围炉煮茶的意韵推到了极致，还有供儿童游乐的胡萝卜秘密基地，这些地方都有相应的人在活动和参与。

　　啧啧，外村村民来到了演出地点，不是原来的祠堂，而是新建的文化礼堂。原来的老祠堂在1988年的“7.30”特大洪灾中被冲毁了，后来的祠堂是在原址上新建的，也设有精美的戏台。村里原来有一个乱弹剧团，那次洪灾将剧团的道具冲走了，之后，这些村民演员也老了。村民也知道，徐家村的乱弹剧团恢复了，是驻村文化特派员胡琼琼与村民的共同努力。望府村目前虽有了戏台，可演员没了。村里要搞村晚，筹备了好长时间，在上面来的文化特派员辅导下，一场盛大的演出，却嫌原来的戏台太小，演员在上面施展不开身手，多亏文化礼堂建成，一座浩大的崭新的舞台。哈，来自宁波的文化特派员缪靖笑着说，还是小了一些。嗯，文化礼堂管理员谢聪林自豪地说，还是比之前的祠堂戏台大了不少。

　　村晚第一个节目是舞狮《雄狮送福》。节目是黄坛镇的舞狮队通过文化走亲形式表演的，却在望府村的村晚上打响了第一炮。台上的舞狮在大彻大响的锣鼓唢呐伴奏下，腾空，扑击，嬉闹。看似在台上，却在台下村民心中闹腾开了。村民的这种寂然已经很久，这锣鼓，这唢呐，似在他们的身上点起一把火。有几个村民竟然互相以头抵头，装作两只狮子在相扑。有几个村民互相拍着对方的胸膛，竟然傻傻地说，你啊你啊。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凳子上展示倒立，引起一旁的村民喝彩。台上的演员从台上望下来，整个礼堂沸腾了一般。送福送的是什么福，心乐心安就是福哪。

　　村民们自然喜欢戏曲。于是，由村民演唱的戏曲串唱就上了台。首先是村民陈亚仙，那一开口略带乡音的越剧唱腔，就让大家心里暖了一下，她唱的是《花园会》；方亚青演绎《听他一番心酸话》时，眉头的轻蹙、手势的摆动，都带着望府村人特有的质朴深情。越剧刚唱罢，歌曲就开场。村民孙丽的一曲《青藏高原》惊住乡亲们，人们都没有想到，她会将高音飚到这么高，大呼爽气；陈仙芬、叶蓉玲、袁燕飞三人组带来《说唱脸谱》，与一般的戏曲表演不一样，她们踩着欢快的节奏，将戏曲戴上了流行的翅膀。台上演员在演，台下的孩子们跟着手舞足蹈，呵呵，老人们也笑个不停。

　　孩子们也果真上台表演节目了。舞蹈《小酒馆》，由村里的少儿队表演。孩子的笨拙，孩子的稚嫩，让坐在台下的村民睁大了眼睛。他们是孩子的父母家人，及至旁亲以及邻居。一个孩子就带起一群人，这么多的孩子基本将全村的人带动了。他们是家人父母的未来，更是村庄的未来。他们看到舞台的巨幅电子背景中，一棵棵小苗在阳光雨露中成长，一转眼就是茂密的森林，有一群小鸟，从这边飞到另一边。节目结束时，台下的掌声要比寻常的响亮。

　　接下来的是一场走秀。人们以为是村里的大叔大妈穿着时装或者旗袍上台，不是。这是水车片的礼堂运行维护师陈忠杰编导的。村民们穿着的服装皆是农家上山下田的服装，最为奇异的是他们手里操的家伙，竟然是农家常用的锄头草耙畚箕。在一本正经的走秀音乐伴奏下，村民们一本正经地扭着屁股走着猫步。哇，谁说农民不是幽默的主儿，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能够长庄稼，长希望，为何不能长幽默呢？台下的村民笑岔了气。啊哪姆唉，好多人抚一下胸口用浓浓乡音说。

　　葛圣明的小品《防诈骗》上演，台上的演员倾情演出，将当下村民最为注意的生活展示在舞台上，台下的村民窃窃私语：当心，当心，大家都互相嘱咐。

　　小品之后，是上蒲村村民演绎的《精忠报国》，是驻村文化特派员、组建了“辣妈合唱团”名声鹊起的陈星羽编导组织的。节目的阵容为八面大鼓，由八个女村民作为鼓手，四个时尚青年歌手，村支书也是其中之一。“狼烟起，江山北望……”歌手的声音豪情澎湃，八面大鼓发出的鼓声更是震耳欲聋。

　　台上歌声鼓声浩荡时，文化礼堂的二楼也早对村民开放了。最有响动的是村民健身房，几个青年正在跑步机上跑得汗淋淋的，几个姑娘举着哑铃笑眯眯地看着跑步机，一个中年大叔跃上了单杠，飞旋几圈后，从另一面跃下并稳稳地立在垫子上；图书室早开放了，里边挤满了读书的村民，还有一帮学生，室内有五千册图书，在县图书馆的帮助下，还常常增添和调换新书；还有一个女红室，吸引了村里的姑娘媳妇，她们手中的绣品和窗花剪纸争奇斗艳。

　　非洲鼓上台了。演员敲的是上大下小画满了异国花纹的非洲鼓，却是在绿色的茶山上。鼓点敲得密实，犹如非洲原始森林里猎人打猎的场景。候捕时的鼓点是轻轻的缓缓的，追捕时的鼓点是快速的密集的，猎捕成功的鼓点是欢快的跳跃的。

　　让特派员缪靖花了较大心血的是芭蕾形体舞。她想在眼下乡村众多民族舞蹈中凸显既古典又现代的风采，她的想法得到了众多村民的支持。54岁的村民袁燕飞，老公是木匠，有了三个孙辈，她说，从小就喜欢跳舞唱歌，可是家里太穷了，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很想实现少年时的梦想，嘿嘿，她又笑，嘿嘿。说着，她踮起脚尖扬起双臂，收腹挺胸，给来家采访的作家走了一个芭蕾小圆场。排练的过程十分难，因为需要排练时间，更需要付出体力。村民都很忙，哪有这么多成块的时间，还有压腿踢腿蹲下的基本功训练，让人筋骨酸痛。为了让大家练下去，特派员能用的办法都使上了，用得最多的还是表扬和鼓励的话。

　　终于，芭蕾形体舞登上舞台了。在既悠扬又节奏轻快的音乐伴奏下，村民身穿上白下红的舞裙，脚穿芭蕾舞鞋，梳着高耸惊鹄髻，以摩登的姿态上场。不知道为什么，台上一个个演员的目光十分的明亮。这目光会传染，台下观众的眼睛也分外有了亮光。让这帮上山采茶，下地插秧，低头割菜，洗衣做饭围着灶头转的女人，终于挺起了胸膛，脚尖点地笑盈盈地瞪大双眼瞧着远大的理想，让大家都有了精、气、神，她们是中国农民的一份子哪。这，才是望府村芭蕾形体舞的最大意义。

　　夜已至深，村晚终于到了落幕的时间。最后，仍然是村舞蹈队的采茶舞。村里的歌手唱起了由胡利民撰写歌词的村歌《绿水青山望府香》：

　　白峤春山绿，望府新茶香。鸡头岩上垦荒野，种得名茶扬天下。勤劳的人们一起走，收获着幸福和吉祥……

　　全部参加晚会的村民都立了起来，加入了村歌的大合唱。

　　最后，走出文化礼堂，外村的村民发现，望府村的村民，似乎全都挺直了腰杆，不再像以前低着头走路，路灯下的脸也红通通的，目光晶晶亮的，融入夜空中闪闪发亮的群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