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蓁

　　每年正月十四，是我们宁海人的元宵佳节。一碗热气腾腾的大杂烩——“馏”，是具象化的人间生动。

　　相传，正月十四闹元宵的习俗源自元朝末年的烽火战乱。彼时的宁海尚隶属台州地区，遭受上位压迫。统治者设立“址界碑”，用以防止人民起义，限制其相互往来。奈何后来台州人反抗成功，于正月十四摧毁“址界碑”。于是为纪念此义举，人们便将元宵节提前一日以示欢庆。

　　“三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宁海本不大，但元宵风俗却东西南北不同。例如老家一市，每年十四夜的狂欢，都由“当家特色”——甜咸双味的“馏”，推至高潮。

　　熊熊燃烧的柴火，映照出土灶底部不熄的光芒，锅碗瓢盆的交响乐章，正被掌厨的婶婶如火如荼谱写。一幅裹挟着浓郁烟火的画卷，有条不紊地铺陈眼前。而那个麻利奔忙的身影，来回穿梭，紧锣密鼓，如灵活的陀螺转圜于厨房灶头的方寸之地。

　　汤包玲珑剔透，泛着水晶的光泽，如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微笑，足以解码幸福；外焦里嫩的麦饺筒，轻咬起来拥有一口一酥脆的满足……

　　还有咸馏，它是那样的鲜香醇美、引人垂涎，仿佛食客们还未张嘴，便已揽尽小城山海间的至味清欢；绵密柔腻的甜馏，则以它千娇百媚的柔肠婉转，令食客沉溺。待到开锅霎那，氤氲四散的雾汽里，各有千秋的美扑面而来的香，都已经水灵灵地充溢了心腔。

　　而那配料颇丰的咸馏，在无声无息之际就飘香了整栋房屋。清新鲜嫩的剥芥菜、冬笋、花生、葱花、香干等菜蔬都是制它的辅料，绵润鲜爽的牡蛎、精瘦无油的猪肉、紧致Q弹的墨鱼干、撩动味蕾的蛏子、浓缩海洋精华的虾皮……一系列鲜掉眉毛的高端食材，都是为了彰显主人赤诚待客的诚意。

　　至于这一口地道独特的鲜浓香美，早已令满堂来宾闻之沉醉、欲罢不能，老饕们对其念念不忘，不远千里赶赴现场，只为再次品尝。有人甚至顾不得满嘴滚烫与吃相，端起大碗来囫囵享用，大快朵颐的同时还竖起拇指狂赞，“谢谢姐，麻烦再来一碗，真是太好吃了！”

　　“好好，还有很多呢，你们慢慢吃啊……”此刻，婶婶欣快的语调似精灵生了翅膀，不仅高声应答着，她那双力道均匀的巧手，依旧不知停歇地缓缓搅动——因锅中盛放着浓稠沸腾、“突突”冒泡的羹汤。

　　听了客人们连珠炮似的夸赞，婶婶那忙碌到缺水起皮的嘴角，都上翘成“眉眼弯弯”的鱼钩状。满心欢喜之余，她更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顺手揩了揩发间鬓角垂挂的汗珠，颇有大伙儿尽兴、自己再累都值得的快慰欣悦。

　　虽说咸馏是当夜鲜得霸悍并压轴出场的人气担当，食韵芳华间令人“寻味宁海”，不过“甜咸搭配，好吃不累”，作为甜食的终极爱好者，我更钟情蜜意和美的甜馏。

　　其实甜馏同咸馏一样，均以番薯粉为主料，然后再凭个人喜好添加辅材。如果要制好一锅甜馏，可以任意佐以红枣的丰美、桂圆的醇厚、金桔的沁爽、葡萄干的酸甜、苹果片的清新以及桂花的甜芳……

　　当熟悉的温柔，如夏日的初恋熏风，于舌尖心上穿堂入室，层次丰富丝丝入扣，交融碰撞出抚慰灵魂的奇妙功效，心头恍有声声轻言慢语的呼唤，如慈母的乡音，轻易勾起心中潜藏的柔软——便是八方游子对家的永恒眷念。

　　屋外，暮色凝烟紫，夜色泼墨彩。村民们纷纷围坐成一圈燀起址界，在“噼里啪啦”声中，十四夜福乐盈怀的热闹氛围感，旋即拉满。伴随樟树叶清脆燃烧的声响，我闻到满院清亮的樟树叶在油然沁芳。

　　且看烈焰似火蛇，妖娆地舔舐着空气，将每一张闪着泪光的温情笑靥，映照得通红浪漫。无数烟火绚烂升空，只剩下瑰丽到极致的璀璨，闪现在暮色凝沉的云海天际。花样奇巧的鞭炮、爆竹，自然不甘示弱，此起彼伏层出不穷，你方唱罢我登场……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还像个孩子似的。”婶婶一脸宠溺地笑道，眼睛里有星光晶亮闪烁。话音未落，她又替我满满当当舀了一碗甜馏。胃口大开的我，忙不迭地伸手去接，一张塞满美味的嘴，还在不停咂巴和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