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晓宝

　　大年初五刚送走财神，我立在江畔，忽然想：能不能给正月初六也讨个节？一个属于健康、属于长寿的节。

　　这念头来得并无道理，却挥之不去。

　　丙午马年正月初五，春风送暖。浦江一别才几日，却因新旧年交替，恍如隔世。江上春雾迷濛，水光接天，南来北往的舟船在波光中拖出长长的水路。我听着汽笛呜呜然，心也随之远行。暖阳下脱帽袒衣，把玩手机——方寸之间，世界尽在眼底。

　　众友微信中纷纷送来财神，我一一笑纳，心里却空落落的。古稀之人，有送健康长寿之神乎？若无，我自创一日送送，岂不皆大欢喜？

　　可是凭什么创？又凭什么让这日子立得住？

　　我想起一个人：落下闳。

　　这位两千年前的天文学家，定正月为岁首，让春节成为春节。后世尊他为“春节老人”，国际永久编号的小行星以他命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春节列入人类非遗名录时，申报材料里还特意提到他的名字。可他本人呢？走出阆中，几人识得？

　　我忽然觉得，他和我想立的“长寿节”有一样的命运——都是该被记住却被遗忘的东西。

　　天文学家落下闳(前156年—前87年)，字长公，西汉巴郡阆中人。他创制《太初历》，确立正月为岁首；制造浑天仪，提出浑天说。英国学者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称他为世界天文学领域“灿烂的星”。

　　星在天上亮着，地上的人却看不见。

　　于是我斗胆设想：若落祖闻我此愿，会如何作答？

　　以他的通达，大约会抚掌大笑吧——“财神管钱，寿神管命，太平神管世道，三神并立，则人间无憾。既如此，便将丙午年正月初六钦定为‘长寿节’，与初五‘财神节’连过，方显‘有钱有命，方见太平’之理。”兴之所至，或会赠诗一首：

　　财神方去寿神来，

　　古稀自把新历裁。

　　借得春风传此意，

　　人间从此无病灾。

　　历书添个长生日，

　　天下太平共举杯。

　　诗罢，再附数语：“丙午年，身如松柏常青，心似春风常暖。这自创的‘健康长寿神’，定会伴着您的微信，护佑每一位有缘人。”

　　我知这是痴人说梦。可若没有这点痴，人生还剩什么？

　　我之所以念念不忘“长寿节”，实因活到了这把年纪，看多了人生的无可奈何。健康于我辈，是重中之重的头等大事。年轻时用健康换钱财，老了想用钱财换健康——可钱财若真能换健康，我那些师友就不会走了。

　　他们患恶疾求命，携重金四处奔波，个个被拒于健康门外。

　　痛啊。

　　健康待人，其实最公平：你若不曾将它奉为挚友、奉为座上宾，它便视你如草芥。到那时，悔之晚矣。

　　如此想来，正月初六定为“健康长寿节”，便不只是戏言，也不只是痴念，而是一个古稀之人对世间最朴素的祝福。与初五“财神节”连过，恰是人间圆满：有钱，有命，方见太平。

　　江风拂面，春雾将散未散。我收起手机，慢慢往回走。

　　东坡先生尝言：“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年少时读，觉得是神仙话；如今再读，却觉得不在天上，在人间——

　　每一个懂得惜命的人，不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天地久久地周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