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门关外,皆是山河与诗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3月25日 09:4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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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昕
“春风不度玉门关”,七个字,是玉门关独有的BGM(背景音乐),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诗行。这方坐落于河西走廊西端的塞北隘口,是古代西域的东部门户——出玉门,便入西域,中原的丝绸、茶叶,西域的香料、宝石,皆在此交汇。
它从不是单纯的风景,有人为寻景而来,有人为怀古伤今而至,而我,是为寻诗。孩提时熟背的诗句,藏着最纯粹的想象,带着那份诚恳与憧憬,踏足这片土地时,心中翻涌的情绪,恰似遇见一位期待已久、熟悉又陌生的故人。这份奔赴的渴望里,藏着对童年美好想象的追寻,藏着中华文脉中无法言传的文化归属,更像是一场对失落故乡、离散故人的温柔回归。
带着这样的心境,我们哼着王之涣《凉州词》的韵律,向着玉门关出发。
车出敦煌古城,前路便被戈壁滩尽数铺展。目之所及,是漫卷的风沙,风过处,沙砾簌簌作响,似在诉说千年的故事。大地偶有三三两两的梭梭柴与红柳,倔强地扎根在荒芜里,灰绿的枝叶在狂风中挺立,像是大漠里永不低头的卫士。那些大地的褶皱,是风沙千年雕琢的杰作,沟壑纵横间,藏着时光的纹路。
我从未见过这般苍茫恶劣的天地,天地间仿佛没有边界,只剩黄与灰的交织,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难寻生机。可也正因这份辽阔,才衬出天空的浩荡——云絮被风扯成丝缕,低低地悬在天际,纵使是最壮硕的人,行至此处也如孩童般渺小,庄子所言“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此刻方知,人立于天地间,原是这般微末,不过是戈壁一粒沙,苍穹一尘埃,终究是天地间最平凡的大地之子。
行至途中,天空忽起变化。先是一阵狂风卷着沙尘掠过,耳畔满是呼啸的风声,紧接着,一群飞鸟惊翅而起,啼鸣着划破天际,翅尖带起的沙尘在半空飘散。几颗零星的雨滴落在脸颊,微凉的触感漫上肌肤,带着大漠特有的清冽。抬头时,黑云已然压顶,墨色的云团翻涌着,像是要将这片戈壁吞噬。西北之地少见这般狂风暴雨的阵仗,同行之人皆说,我们是幸运的,得以见玉门关别样的苍茫。雨丝渐密,打在戈壁的碎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转瞬又被风沙吞没,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的灰蒙,更添了几分雄浑与悲壮。
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簇土墩骤然闯入视野。中间那座尤为高大,刚劲瘦硬,夯土的身躯在风雨中傲然屹立,像是一位坚守千年的戍边将士,这便是玉门关小方城——如今旅游打卡的核心古迹。
沿着砂石路缓步走近,小方城的轮廓愈发清晰。它以夯土筑成,城墙粗糙而厚重,表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沟壑间嵌着细碎的沙砾与枯草。墙基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依旧稳稳地扎根在戈壁之上,四壁的瞭望孔透着冷风,仿佛还能望见千年前戍卒警惕的目光。城门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一个黝黑的豁口,像是历史张开的嘴,诉说着过往的繁华与苍凉。
作为古丝路的关键节点,这座汉关曾见证过无数商旅驼队的往来。想象千年前,满载丝绸的驼队踏着落日而来,驼铃叮咚,穿过城门,商人们的吆喝声、驼工的歌声,与胡笳羌笛的旋律交织在一起。中原的文明顺着这条路向西传播,西域的文化也由此涌入中原,佛教的经卷、葡萄的藤蔓、天马的蹄印,都曾在这座关隘留下痕迹。它是文明互鉴的千年驿站,是连接东西的文化桥梁,放在当下,这份连通东西的使命,恰与“一带一路”的时代脉搏遥相呼应,古老的关隘,也因此有了新的时代注解。
周遭的土墩或有坍塌,枯瘦萧条的模样,显是荒废已久的烽火台。这些烽火台连缀成片,便是玉门关的汉长城,城墙蜿蜒在戈壁之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脊背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夯土的墙体早已斑驳,有的地方坍塌成一片土丘,有的地方还保留着完整的轮廓,墙缝里长出的骆驼刺,在风中摇曳,像是烽火台上不灭的烽烟。站在硕大的小方城中,指尖抚过夯土的城墙,粗粝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仿佛能触到千年前的温度——那是戍卒们亲手夯筑的热血,是商旅们踏过的风尘,是历史沉淀的厚重。心中忽生疑问:这是否便是史官笔下反复描摹的玉门关?是否是那些诗行里,被无数次吟咏的玉门关?
在这荒凉戈壁之上,它本该是寂寥的,可在我眼中,却光彩艳丽。它曾是历代王朝的边关要塞,守护着家国安宁,烽火燃起时,戍卒们披甲上阵,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屏障;它也曾是丝路的贸易重地,见证着中原与西域的商旅往来、文化交融,撑起一方经济繁荣。它是光荣的,是有生命的,是屹立千年不倒的,是一个民族刻在塞北的精神象征。
沿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汉长城缓步前行,脚下的砂石嘎吱作响,耳畔似有急雨般的马蹄声回响,哒哒的蹄音穿过千年的时光,震得人心头发颤。胸中如灌热血,与天边的流云相融,仿佛自己也成了千年前的戍卒,立在长城之上,遥望中原的方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千年前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多少慈母在灯下缝补征衣,银针穿梭间,缝进的是无尽的牵挂;多少白发征夫在塞上垂泪,泪水滴落在黄沙里,晕开的是思乡的哀愁。江南的春风在千里之外遥望,吹不到这塞北的戈壁,夜啼的婴儿盼着归人,却只能在梦中相见。灞桥边的折柳送别,柳枝折了又长,送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最终都随天上的云、地上的烟尘,飘散在这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中。
此刻若能闻几声胡笳羌笛,和着千古诗句,定是壮汉的啸吟与自然的浑响相融,夺人心魄。可偏偏,这古战场、这思乡地,如今成了熙攘的旅游胜地。耳边萦绕着欢快的现代乐曲,游客们的笑声、拍照的快门声,打破了戈壁的宁静。初时竟也不自觉跟着欢悦,跟着人群打卡拍照,可转念想起这里曾有的金戈铁马、离愁别绪,那欢快的旋律,便瞬间形同哀乐。
如今的玉门关,似乎早已不是诗中的隘口要塞。那些戍边的士兵,他们的尸骨早已埋入黄沙,化作戈壁的一抔土;那些题诗的文人,他们的笔墨早已干涸,只留下流传千古的诗句。唯有我们这般俗人,不懂此间深沉的文化,只知拍照、发圈,留一句到此一游。我也曾在梦中抵达这方土地,倾听穿越沙漠冰河的马蹄声,口中念念“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可梦终究是梦,醒来只剩无尽怅然。
小方城的土坯,汉长城的残垣,终有一天会抵不住时光的寂寞,在风沙中坍弛。或许终有一日,它会坍弛在一个民族的精神里,化作一片废墟,最终与戈壁滩融为一体。那时,又有谁会记得,此处曾是连通中原与西域的雄关,曾是无数人心中的诗与远方?
念及此,便觉此行匆匆。匆匆而来,匆匆观赏,匆匆拍照留影,匆匆掸去身上的尘土,又匆匆奔赴下一个景点。我们皆是时光的过客,不过是在这千年雄关前,做了一场短暂的梦,一如那小石小木,依于大山,渺于天地。
临走前,夕阳穿透云层,洒在关城之上,夯土的墙体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给这座千年雄关镀上了一层金边。晚风拂过,带着沙尘的气息,我望着夕阳下的关城,忽生一念:玉与王本是一字,均称的二等份是玉,上少下多是王。一如这玉门关,守着山河,连着重壤,藏着王道,终在岁月里,成了不朽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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