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义安

　　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号正学先生，浙江宁海人。他早年师从明初大儒宋濂，曾有“喧啾百鸟中，见此孤凤凰”之赞。方孝孺深受宋濂理学思想的影响，却又不拘泥于辞章，更注重“明王道、致太平”的经世之学，一生以天下为己任。建文帝继位后，他被召为翰林侍讲，旋迁侍讲学士，凡国家大政、诏书檄文多出其手，成为建文帝最倚重的近臣之一。后燕王朱棣起兵靖难，至建文四年(1402)，燕军攻破南京，建文帝不知所踪。朱棣想要借助方孝孺在士林的影响力，为自己草拟即位诏书。但方孝孺披麻戴孝，哭临宫门，拒不为草，后被处以极刑，年仅四十六岁。

　　明成祖朱棣对不愿屈服的建文朝臣采取了极为残酷的杀戮，作为浙东士大夫群体的第二代领袖，方孝孺之死牵连甚广，邑人卢原质、林昇、郑公智也相继坐方党遇害。幸免于壬午之难的王稌、郑楷等人自此隐匿山林，绝意仕途。恐怖的清算极大地打击了宁海士子的求学与出仕之心，宁海儒风由之一落千丈。

　　明代鄞州杨守陈在所撰《明德兴县学教谕、封文林郎、大理寺右评事王君墓志铭》中，曾有这样惨淡的描写：“浙之宁海，雅称文献邑。尝有儒出仕，以忠被祸极酷，故民惮为儒。其入于学者，始皆有司驱迫之，若往戍边，避逃不得而后入。入则阁画捐砚，故放于绳墨之外，日冀罢黜。间有畏贾楚，呻佔毕者，亦惟数岁以俟贡。更数十载，未始有一秀论于乡。司教者皆患其习已久而不变也，第与相燕娱而已。”

　　铭文中所提及的“尝有儒出仕，以忠被祸极酷，故民惮为儒”，指的正是方孝孺事件后，百姓视读书为畏途。那些送到学宫的人，又哪里是求学？简直跟犯人被押送戍边没多大区别。逃不掉，躲不开，不得不去罢了。被迫进学之后，也是主观上摆样子，自甘放浪，只求早日被学校除名。里面间或有几个胆小怕事的，也不过是勉强哼几句，熬上几年等着被推荐为贡生。在这样的风气之下，几十年时间里，宁海的乡试都没出过举人。主管学政的官员皆叹积习难改，却又无力改变，索性只与诸生宴饮消遣，敷衍了事。壬午之难，竟使宁海之人畏惧至此。

　　然而在举县畏儒如虎、庠序空虚之际，亦偶有破例者。一些家底尚厚、不甘废学的家族，仍悄悄将子弟送入官学。现藏美国犹他家谱学会的《大里王氏宗谱》载有一例：“宗曜字从礼，号介菴。初，宁海自方正学先生赤族之后，人以读书为累，故邑庠弟子多缺员。公遣仲子孟中入邑庠，后登进士第。”王宗曜是王中父亲，因为方孝孺事件的影响，邑庠弟子多缺员，他便将王中送入了邑庠读书。王中果然不负父望，他是成化年间宁海屈指可数的举人之一，终任南雄府同知。

　　那么，在方孝孺案的影响下，宁海的科举究竟衰落到什么程度？不妨先看一组数据：

　　明代洪武朝举行了六次乡试，永乐朝举行了八次乡试。查光绪《宁海县志》卷九《选举表》，两朝中式举人分别有九人和十人，其中九人成为了进士。宣德朝举行了四次乡试，正统朝举行了四次乡试，景泰朝举行了三次乡试，成化朝进行了八次乡试。而查光绪《宁海县志》卷九《选举表》，在此时间段，宁海只出了四位举人，分别是宣德四年(1429)己酉科叶儒林，景泰七年(1456)丙子科赵僖，成化十年(1474)甲午科王中，成化十六年(1480)庚午科俞稳。其中叶儒林是宣德五年林震榜进士，王中生于正统三年(1438)，是成化二十三年(1487)费宏榜进士。也就是说，自永乐朝之后，宁海几乎科举断档，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五朝六十三年间，才零星出现四个举人，其中便包括被王宗曜冒险送入县学的王中。一县文脉之复苏，竟艰难至此。

　　然而，沉疴之中，并非无人试图振起。根据杨守陈文集所载，正统乙丑年(1445)，江苏长洲县的王让(字存谦，号乐道生)擢乙科来宁海担任训导一职。又按光绪《长洲县志》，王让实际是正统六年(1441)辛酉科举人，正统十年(1445)方来宁海任职。光绪《宁海县志》载其宣德年间任教谕，据其生卒年月，则时间与职务均有误。

　　到任之后，王让面对颓废的学风，决意力挽狂澜。于是他召集诸生，循循善诱，恳切教导。他挑选了一些聪明的尖子生，每天亲自督促学业，给他们讲解文义，并批改他们的文章。每五天就考核一次学生背诵的熟练程度、对文义理解的深浅、文章的优劣，据此进行奖罚。遇有出类拔萃者，他甚至与之同吃同住，关爱如同自己的子女。每日黎明即起，往往忙到日暮方歇，严寒酷暑从不曾懈怠。如此数年之后，学生们总算肯主动学习，文章也渐渐有了章法。王让当众立誓：“如果学生不能中乡试，我就不离开宁海。”到了景泰丙子科(1456)，赵僖中举，终于实现了王让的夙愿。

　　王让治学有成，与前几任训导形成鲜明对照。之前的那些司教者，或因懈怠，或因无能，多遭罢黜。王让却因为在宁海任职期间力改学风，升任为萧山教谕。可惜因为丁内艰归乡，服阕后，改任江西德兴县教谕。

　　王让虽非显宦，但其家学深厚，一门风雅。他的兄长王恭(字存中)是宣德四年(1429)己酉科举人，亦曾任海盐县教谕。王让育有四子四女，长子王经，成化八年壬辰(1472)科进士，弘治元年(1488)升任广东佥事。王让后因子王经(官至吏部右侍郎)贵，拜敕封文林郎、大理寺右评事，并于成化十九年去世，享年六十八岁。

　　壬午之难，宁海文脉几乎断绝。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明代浙东学风之重振，就从王让这样默默无闻的庠师开始。他虽然只培养了赵僖一位举人，点燃的却是缑城文气重新接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