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楠溪江的滋味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5月13日 09:2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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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心
春假,去了温州永嘉,楠溪江、丽水街、林坑古村。作为宁海人,我早已看惯山水,初到此地,只觉得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心中并无特别感触。
岩头村被一条溪水穿村而过,丽水街修整得整齐划一,卵石路面被行人踩得油光锃亮。街旁店铺簇新,招牌醒目,经营内容也颇为时尚前卫。店主们热情招呼着过往客人,称这里是“浙南小桂林”。那些新修的仿古建筑虽精巧,却像隔着一层无形屏障,难以勾起我的兴致。原本该有的古意,似乎已被这喧嚣热闹冲淡了。
拐进街角的水亭祠,身后的喧嚣瞬间被隔绝。这座古旧院落原是明嘉靖年间所建的书院,也是楠溪江流域规模最大的书院。院落方正阔大,三进两池,水池环绕着亭子——想来这便是“水亭祠”名称的由来。进门依次为照壁、泮池、月台、仪门、秋月池、水亭、讲坛等建筑。水亭连接着正堂“琴山书院”,堂内屏风绘有永嘉学派群英谱,以叶适、薛季宣为代表,倡导“务实而为”“义利相兼”的事功之学。更早时,南朝大诗人谢灵运曾在此任太守,这片山水曾滋养出他笔下灵动的诗篇。四下静得出奇,站在空无一人的讲堂中,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学子诵读典籍、激烈辩论的声音。原来这方山水从不只是供人赏玩的景致,更孕育出了如此杰出的人物与深邃的学问。再望向院外山上翠绿掩映的文峰塔,心中竟多了几分厚重的沉淀。
离开街市,车子沿楠溪江向山里驶去。路两旁,梯田层层缠绕山腰,农人戴斗笠在水田里劳作;溪边有妇人捶打衣物,棒槌声与水声交织;偶尔可见翘首的竹排系在岸边,随波轻晃。这才是永嘉最日常的模样。抵达林坑古村,我的心才真正松弛下来。这是个鲜活的村子,房屋顺着山势高低错落,由石头垒就、木头搭建,虽无规整布局,却自有一种自然之趣。小路蜿蜒曲折,石板上生着青苔,墙边堆着农具与柴火,竹匾里晒着刚采的蕨菜、笋干,屋檐下挂着油亮的腊肉。鸡在四处觅食,狗在一旁打盹,人们正忙着晾晒煮好的竹笋片儿。时间在这里既慢又快,慢的是古村的宁静,快的是农人为生计奔波的忙碌。这份未经修饰的烟火气,比丽水街的“古意”更让人觉得亲近。
同样,走在村里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卵石路上,看着那些依山而建、就地取材的老屋,既结实又实用。忽然想起水亭祠墙上刻着的“务实”二字,想起叶适、薛季宣阐述的道理——根子是不是就藏在这山民的日常生活里?盖房子、种地、过日子,这不正是最真切实在的“知行合一”吗?那份事功之学的精髓,始终未曾离开这片土地上的炊烟与劳作。
此行两天四餐,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农家小院里那些地道的土菜。
一碗楠溪素面:清汤里卧着晶亮的薯粉条,几片厚实的本地香菇、几块素白的笋干,再点缀着若干青豆子。喝一口汤,香菇的醇厚、笋干的鲜香、豆子的清甜都融在其中,暖意漫过心口。
一个永嘉麦饼:刚烙好的饼金黄酥脆,咬下去薄皮“嚓”地裂开,里面是咸香的梅干菜和肥瘦相间的猪肉。面香混着咸香与油润,口感扎实,层次分明。
一盘红焖楠溪田鱼:鱼鳞软嫩可食,鱼肉紧实弹牙,带着溪水特有的清甜。浓稠的酱汁裹着每一丝肌理,滋味十足,是地道的待客硬菜。
一碟清炒时蔬:碧绿生青,显然是刚从地里摘来的新鲜食材。
一壶草药茶:淡绿色的汤汁透着草本特有的清苦香气,未饮已觉喉头清凉。
这顿饭没有花哨的摆盘,却把楠溪江的山、水、田、家最本真的味道盛在了碗碟里。它比一路看过的山水、比书里读过的道理,都更直接地撞进了身体里。
吃着吃着,心里仿佛亮堂了些。山水看久了,再美的景致也容易让人麻木,就像日日相见的老邻居。可舌头却不同,它永远对陌生的味道充满好奇,只需尝一口,就能品出这片土地的性子。眼睛会被相似的风景蒙骗,历史隔着书页也显得遥远,唯有舌尖尝到的滋味,最是实在,骗不了人——这不正是水亭祠里所说的“真知源于实践”吗?最朴素的道理,往往就藏在这一饭一食之间。
回程路上,楠溪江的绿水、丽水街的喧闹、水亭祠的沉静、林坑村的烟火气……都在车窗外渐渐模糊。唯独舌尖上的知觉,记得清清楚楚,一遍遍在唇齿间回甘。
这一趟永嘉行,谢灵运的诗魂萦绕在山水之间,叶适、薛季宣的学问镌刻于书院墙垣。但最终让我记住这片土地的,是农家小院里的那些饭菜。旅游究竟是什么?或许并非一定要看多么壮丽的景致,读多么深奥的人文,或是追寻刻意营造的古意。它可能只是异乡灶膛里飘出的一缕炊烟,是碗中尝到的、别处难寻的独特滋味。这滋味,不取悦视觉,不附庸风雅,正是土地与生活最本真的模样,通过舌尖,直直地烙进记忆深处。山水看久了会渐趋平淡,历史需要用心去触碰,唯有这舌尖尝到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总能唤醒心底那份对陌生世界的好奇。吃饭时领悟的道理,往往最是实在。
- 责任编辑: 邱雯雯 稿源: 宁海新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