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 离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5月27日 09:41:25
-
童志浩
昨天去理发,给我理发的师傅是位相识三十多年的老朋友——年轻时我就常找他剪发,那时我们都是毛头小伙子。每每去,推子嗡嗡作响,我闭着眼坐着,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后来他搬了店,联系就断了,这一断就是二十多年。这些年我便在家或单位附近的小理发店随便剪剪,和谁都谈不上交情。
我不喜欢留长发,发根蹭到耳朵就浑身难受,所以每月必理发。我从不光顾那些大店面——音乐吵得慌,理发师还染着黄头发,总觉得流程繁琐、过于热情,反倒让人不自在。对我来说,一把椅子、一把推子、一面镜子,再加个话少的理发师,就足够了。理发费从最初的五块、十块,涨到如今的三十块,虽翻了好几倍,却也不算贵——毕竟日子里什么都在涨价,就像头发,每天都在生长一样。
最近我偶然发现,这位多年未见的理发师,竟在我单位附近开了家小店。一间门面,不留意很容易错过。那天中午路过时,我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停下多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抬头的目光——果然是他。
推门进去,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从眼底慢慢漾开,格外真切。“哎哟,好多年没见了。”他开口道。我应声:“是啊,可不是嘛。”
二十多年没见,一见面却像昨天才分开似的。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我干脆坐下,他一边给我围理发围布,一边问我在哪上班,我说就在旁边。他说早就想把店开到这边,去年才找到这个门面。我感慨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缘分遇见,他笑着说:“这不就遇上了嘛。”
推子启动的嗡嗡声响起时,熟悉的感觉瞬间回来了。温热的震动贴着耳朵,贴紧头皮时像在轻轻按摩,唤醒了当年的记忆。我们聊了很多,说起从前共同认识的人。他提到老朱——以前是他店里的老板,当年算是先富起来的那批人,穿一身名牌,是我们都羡慕的对象。我问老朱现在怎么样,他说:“欠了一屁股债,后来没做理发业了,在外面折腾了一大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幸好我性子稳,守着这门手艺吃饭,孩子也去当兵了。”
说着又提起老金、老胡、理发店隔壁的小王,还有那些当年常来理发的熟面孔——有人离开了,再也没回来;有人据说搬去了外地;还有些人明明在同一个县城,三十年都没再碰过面。倒是我和师傅有缘,二十多年后还能再坐到同一把理发椅前。
说着说着,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推子还在嗡嗡响,碎发一片片往下落。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反复想起师傅说的那句话:“有些人就在同一个小城里,三十年也没再碰见过一面。”
三十年,究竟是什么样的距离,能让身处同一座小城的人三十年未曾相逢?不是地理上的遥远——这座县城再大,从东到西乘车也不过半小时;也不是信息上的隔绝——我们从未失联,只是从未想过主动联系。可为什么从未想过联系呢?年轻时,大家都忙着生计,忙着家庭,忙着应付眼前的一地鸡毛,谁也没多余的心思特意去找谁,生活工作中碰到谁便是谁。等到终于闲下来回头看,几十年光阴已流逝,再想联系时,竟好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了。
就这么简单。
我有时会想,人和人之间的距离究竟由什么决定?是缘分吗?似乎太过玄妙。是选择吗?又显得太过刻意。或许更多的是一种不自觉的惯性——我们各自沿着自己的轨道前行,轨道没有交集,彼此便难再相见。而决定轨道走向的,往往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搬了家,他换了工作,你在这个路口左转,他在那个路口右转,日积月累,你们之间的距离就隔成了一座城市的两端。
亲情亦是如此。
我父母住在老城区,有段时间我住在城郊,车程不过二十分钟。可我算了算,平均下来一个月都未必能回去一趟。每次回去,母亲总会问:“怎么这么久不回来?”我心里知道是自己懒,嘴上却只说“忙”。她便叹一句:“忙忙忙,你忙你的吧。”语气里没有埋怨,反倒是一种老人对现实的认命般的平静。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反复念叨了,大概是说得多了发现无济于事,便索性不再开口。可这份平静,反而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想想,二十分钟的车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却像一截不长却总也走不完的路。路这边是我的工作、应酬和生活,路那边是他们日渐老去的岁月。我在这头,他们在那头,中间隔着二十分钟的距离,隔着我总是做不完的事,隔着他们不敢轻易拨出的电话,也隔着我说不出口的愧疚。
有一次母亲摔倒骨折住院,父亲本想打电话告诉我,母亲却拦着说:“他们上班忙,不用告诉了。”老两口自己办了住院手续。我隔几天才知道消息,赶去看她时,她见我来了还笑着说:“没事没事,住几天就出院了。”那一刻,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与人之间,最远的距离或许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明明就在那里,我却让你觉得不该打扰。
工作中也是如此。
我在单位工作三十多年,与同事们朝夕相处,按说彼此该十分熟络了。可仔细想想,对于大多数人,除了姓名、职位和家里的大致情况,我其实并不了解他们真实的模样。我们每天在走廊里点头问好,在会议室里讨论工作,在食堂里同桌吃饭,却从未真正走进过对方的生活。你知道他家住哪个小区,却从未登门拜访;你知道他的孩子今年高考,却不知道他曾为此如何费心;你知道他的家属刚做了大手术,却不清楚具体情况如何。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距离:近到几乎每天都能相见,远到根本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有一次晚上加班,走出办公室时,看见隔壁的老周独自站在走廊窗边抽烟。他回头瞥见我,笑了笑,递来一根烟。我平时不抽烟,便摆了摆手。他没多让,自己点上了。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望着楼下街灯次第亮起,车流往来不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上个月查出了直肠癌。”
我转头看向他,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意,眼底却泛着晶亮的光。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又接着说:“没事,估计是良性的,做个手术就好了。”说完掐灭烟蒂,又摸出一根烟。这次我伸手接了过来。
从那天起,我们见面仍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开会时依旧坐在一起,偶尔中午也会结伴吃饭,聊的还是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他再没提过自己的病,我也没问。但我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他也知道我清楚。那根烟、那句话、那片刻的沉默,成了我们之间唯一一段不算遥远的距离。
想来,距离大抵就是这样。它不是一条清晰划分彼此的线,更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它藏在亲人犹豫的电话里,藏在朋友敷衍的点赞里,藏在同事礼貌的微笑里,也藏在那些想说却又咽回去的话里。
理完发往回走时,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风吹过,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新剪的发茬扎着手。我想起理发师傅说的话:缘分是冥冥中注定的,有缘的成了亲人、朋友,无缘的哪怕是对门邻居,一年也碰不到几次面。
可又能怎样呢?未必就得认命吧。缘分或许不是等来的,而是需要主动伸手去抓的。那个理发师傅,二十年后能再遇见,不是缘分自己找上门,而是我多看了一眼,他也多看了一眼,我们才认出了彼此。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命中注定,不过是有人多走了一步,有人又多看了一眼罢了。
我掏出手机,在家人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大家有空的话,一起去爸妈家吃顿饭吧。”
- 责任编辑: 杨学凯 稿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