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烈侯

　　大佳何葛家村的桂花很有名气，去了一趟，桂花的芬香沁馨了好一阵子，然那山上青葱碧绿而又辽阔无边的竹海却让我久久地回味。

　　南方的山野，最不缺的就是竹子了。无论是村落前后的空地上，还是远山的深岙里，总是密密地长着竹子。风来的时候，千万片竹叶摩挲着，那声音便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一波一波的，从山脚直漫到山顶去。而平时，它们安安静静地，一代一代地生息着。

　　我从小爱玩，有一次玩到屠岙湖，新桥横亘洋溪，对面溪岸上长长一排碧绿的竹林，清澈的溪水缓缓地流淌着，这如锦绣的山水风景常常呈现在我一生的梦中。

　　竹多了，便和人过的日子分不开了。不久前我的手机朋友群里展示了一大批竹制的器具，第一幅仅是两根细杆，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中国人吃饭用的筷子，我家乡人又叫箸，不管叫筷子还是箸，都是竹字头的，因为它们都是用竹制造的。

　　成熟的竹子质地坚韧，它的坚韧赋予竹子以力量。竹竿子可以直接用来制作支撑物件。用三根竹竿制作一个三脚撑，两边放着，中间横一根长竹竿，用来晾衣服，女士们有多欢喜。竹竿子经过加工变形可以制作椅子、梯子和架子等许许多多实用的器物。以往用竹子拼接造成的竹排还曾是重要的水上交通工具。再想起好多年前，竹子还曾是重要的建筑材料。杜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的茅屋全是竹子的架构。

　　竹子坚韧的品格让我想起爷爷使用的扁担，扁担便是竹子制作的，两头削得齐齐的，中间被肩头磨得油亮油亮的，泛着赭色的光。那扁担是有弹性的，挑着谷子走在田埂上，便一颤一颤的，吱呀吱呀地响。爷爷说，竹扁担好，软，不压肩；若是木头的，硬邦邦的，一趟下来，肩膀就肿了。竹扁担的大军不知在中国建起多少水库。还有用来抬水的竹杠，千家万户都备有。

　　竹子的坚韧在冷兵器时代被打造成作战的武器，制作成长矛，倭寇犯乱扰我东南，戚继光部下的义乌兵曾用毛竹制作的特长长矛打得倭寇跪地讨饶。

　　而以上所说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竹子在人类文明历史上所作出的贡献。在中国发明纸之前，大量文字是写在竹片上的，它叫竹简。一片片竹简用绳子连接起来成册，这就是书。音乐的乐器中有许多是竹子制造的，如芦笙、洞箫和笛子，一把京胡浑身都是竹子制作。

　　竹子不但质地坚韧，而且身子又长，聪明的工匠将竹子劈成竹丝和竹片，竹片薄如纸片又细又长的叫竹篾。而利用竹丝竹篾可制作出各种各样实用的用品以及工艺品。

　　农家普遍应用的篮子、箩子、团箕、畚箕等林林总总的器具都是用了不同粗细的竹丝制成的。而用竹篾来编织的竹制品工艺高超，令人赞叹。我有日在前童看师傅制作的套篮，工艺精美，巧夺天工，非常羡慕。

　　还有夏天里铺的篾席，青黄的颜色，细细的篾片编得密密实实的，睡上去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爽气。母亲总在傍晚时分用温水擦拭一遍，那爽气便愈发地浓，混着水的凉意，直透到梦里去。更有秋收时节用来晒谷的篾簟，曾是农家的宝贵财产。

　　不独这些家什，便是吃食，也是离不开竹的。春天的笋，从土里钻出来，褐色的箬壳上带着细密的茸毛，一夜间便能拔节数寸。母亲把笋切成薄片，用腊肉炒了，鲜味可口，笋，山中珍品也。有时也煮汤，和着酸菜，那味道是清鲜的，仿佛把整个春天都煮在碗里了。到了冬天，便用竹匾晒菜干，竹篮盛米，竹篓装炭——竹在日子里，是那样的寻常，寻常得让人几乎忘了它的存在。竹子的用途是说不完道不尽的。

　　但竹自己，却是不在乎这些的。它只是静静地长着，一节一节地，向着天空去。新竹是嫩绿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少年人的脸；老竹呢，便成了青苍的颜色，深沉沉的，叶子也密了些，风过时，那声音便不同了，低低的，像是在诉说什么久远的事情。我常常觉得，竹是懂节气的；立春一过，地气动了，它们便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到了清明，便已是满山的青翠了。那绿是泼天的，从山脚一直泼到山顶，泼到云里去，把整个村子都染得绿莹莹的。

　　历代的文人，大约也爱这样的绿罢。他们从竹里看出了气节，看出了虚心，看出了许多做人的道理来。苏东坡说得最是直白：“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话说得实在，无肉只是瘦，无竹却是俗了。还有那郑板桥，画了一辈子的竹，瘦瘦的，硬硬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他在画上题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这便把竹和人的命运连在一起了，听竹声如听民声，竹便不只是竹了。

　　其实想想，人和竹确是有几分相似的。都是这土地上的，都一节一节地生长，都经得起风雨。山野里的竹，没有人照看，也长得那样好；人也是一样，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也能像竹一样，一节一节地撑过去。我见过荒年里的农人，饿得皮包骨头了，还弯着腰在田里劳作，那背影，竟像是山边的老竹了。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竹影愈发地浓了，浓得化不开。风起了，竹叶沙沙地响着，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传到很远的地方去。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月光流过石面，又像泉水淌过沙地。我忽然觉得，竹是懂得静的，在这喧嚣的人世里，它们始终保持着自己的青翠，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