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巧琼

　　老胡，七零后，名叫胡余悦，他的网名，叫木又寸。这三字合起来读，是树；分开去，又有木。老胡一生，与树与木，均有缘。

　　老胡是力洋镇小青村人。刚出生，目光所及，除了土地，便是庄稼果木。尤其是橘树，简直是望不到头，号称万亩橘园。在橘香中浸润久了，当农民这个愿望，便像电烙铁一样，焊进了他的脑子里。

　　老胡胆大，读书时，书包里塞了把铅笔刀。放了学，看到路旁的野桃树长势喜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出铅笔刀，握住树枝，锯下、带回家，再嫁接到其他树上，一来二去，居然成功了。这让老胡愈发觉得，当农民，自己有这个天分。

　　一晃，老胡中学毕业，他顺理成章地接过了父亲的锄头柄，次年，又到省城参加柑橘技术培训。那时节，家乡的万亩橘园，已增加到1.5万多亩。物以稀为贵的反面，往往是果贱伤农。几年来，当地橘价一跌再跌，爸妈的眉头，皱成了深深的川字。

　　老胡心里也烦。他攥着钢锯，径直奔向家里的几亩橘树。锯起枝落，等父母闻讯赶到，橘树已被锯得一干二净。随后，嫁接上新品种——朋娜、妞荷尔。

　　老胡的莽撞，让父母看了直抖脚，左邻右舍也直摇头。可谁也没想到，嫁接成功了。新品种长势良好，且品质优良。温州、天台、慈溪甚至湖南等地的橘农，如候鸟般，一批批出现在村庄。村里的喇叭，一天到晚在喊“胡某某，你家来人了”。

　　那几年，是老胡的高光时刻。他种的橘子，光一竹篮，便能卖到两百多块；如果换成传统品种，装满一辆手拉车，都不到一百块。

　　此后的几年间，老胡去市里、省里学技术，引进了几十个品种，橘子的亩产值，达到了1.47万元。而各种荣誉和奖项，也如雪片般，飞向了他。红晃晃的荣誉证书陈列在家中，满满的一墙。老胡觉得自己简直走上了人生的巅峰。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次次的成功，让老胡有了更大的抱负。他凑了一笔钱，去农场包地种橘。心想着自家的橘子市价九块钱，就算卖到三块，也是包赚的。

　　年轻气盛的他，哪里会想到，当农民，是靠天吃饭的呀！那一年，寒潮来临，橘树全部遭了殃。三十多万元投资，统统打了水漂，那可是三十年前的三十多万元啊。一时间，老胡整个人，就像寒潮过后的橘树一样，蔫了。从那以后，他看什么都是灰暗的。那些荣誉证书，也被他封进纸箱，塞入角落。

　　他决定离开这片伤心地。恰在此时，机会来了。老胡从同学口中得知，邻国在招花木场研修生，不仅能拿工资，还能学技术。他心一动，便报了名。

　　在陌生的土地上，老胡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了。浮上心头的，是好奇，还有向往。背井离乡的日子，居然让他咂摸出了一丝乐趣。他发现，日本的青菜价格，高到了离谱，而最划算的，竟是鸡蛋。当地人习惯吃鲜蛋，对他们而言，刚脱离母鸡屁股的、热乎的蛋，才是最营养的，当然，价格也最高。可如果超过24小时，那鸡蛋，就不值钱了。晚上九点过后，逢超市打折，和工友们蹬着自行车，一边喊着“买鲜下饭去咯”，一边奔向超市的打折区，是老胡工余时间里，难得的乐趣。

　　令老胡奇怪的是，日本的农民，居然还有休息天。一到周六、周日，就算秧倒田里，他们也不管不顾。不是在家歇着，就是泡酒吧。不过，如果是工作日，即便是八十岁的老头子，即便腰弯得直不起来了，依然下地干活。“休闲”这个词，也正是在那时，焊进老胡的脑海中。

　　提起皋月，老胡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和。初到花木场，他的目光一碰到皋月杜鹃，就舍不得移开了。皋月杜鹃，盛开于五月，花开时如霞似锦，仿佛天地精华，都蕴蓄在此。然而花再美，总归会凋谢，那短短几天的灿烂，仿佛空中一闪而过的烟花，绚丽而短暂。因此皋月在日本文化里，又有了一种“物哀”的意味。

　　可老胡不这样认为。他在皋月身上，看到了花谢以后，依然如期绽放的倔强。他觉得这花儿，跟自己很投缘。

　　一年后，老胡回了国。在此后的几年里，他包过地，上过班，还种过花木。最后，又一次遭遇滑铁卢，公司亏了，合伙人跑了，留下了一屁股的债。

　　老胡没跑。他想着，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直走霉运，就像皋月杜鹃，凋谢以后，总会有重新绽放的时候。老胡决定，从哪里跌倒，就得从哪里爬起。他带着家人，没日没夜地干活，就这样辛苦了几年，总算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说到这儿，老胡有些惆怅。从二十多岁时出国学技术，到五十来岁在家种花木，期间花开花谢，已有二十余次。这二十余年来，自己辛苦一场，却没能为家人挣下城里的一套房，内心深处，着实有些愧疚。

　　可这么多年来，老胡也没有白忙活。当年，他将皋月杜鹃的种植技艺带回了家乡，通过不断扦插、钻研，如今的他，已坐拥数万盆皋月杜鹃。天南海北的花友，走进了他的花棚，听他介绍着皋月杜鹃的品种——雪之子、雾岛九重、丽华、碧空……一株株娇小婀娜的杜鹃花，被无数人带回家，放在案头。仅在去年上半年，老胡就售出了上万盆。

　　老胡的花棚，也吸引了不少花友。有几位朋友，开公司的，每隔两三天，打老胡电话，一听他在家，公司也不管了，直奔老胡的花木场。一杯茶还没落肚，便操起花剪，冲进花棚内，修修剪剪，不待上几个小时，都不愿回家。玩的就是乐趣。

　　对于未来，老胡信心满满。他觉得，生活水平提高了，休闲的理念，已深入人心，今后观赏型花木的受众，肯定会越来越广。在日本，他时常看到六七十岁的老人，开着车，去花木场做季节工。在他看来，农业的经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的，而自己，才五十来岁，在花木领域，还算是后生。

　　相信后生老胡，未来可期。